沈清辞僵在原地,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父亲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从未见过一向刚正的沈御史露出这般颓丧的模样——背脊佝偻着,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所以,您早就知道牵机引的存在?也知道王大人查案会引来杀身之祸?”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攥着裙摆,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沈御史缓缓抬头,目光里裹着无尽的愧疚,像被雨水泡胀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十年前我在礼部当主事,偶然撞见赵康在城郊别院见西域商人。那天风大,吹开了窗纸,我看见他接过一个黑色锦盒,还听到‘牵机引’三个字。后来三皇子暴毙,太医院对外说是急病,可我夜里值宿时,偷听到周院判和李太医的对话,才知道三皇子的症状与牵机引中毒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只能苦笑着放下:“我当时怕啊。赵康刚升了礼部尚书,权倾朝野,我一个小官,若敢多说一个字,沈家满门都得跟着陪葬。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想着等有了足够的力量,总能查清真相,可没想到……”
“没想到王大人先查到了张秉成,而张秉成是赵康的人?”沈清辞接过话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沈御史沉重地点头:“张秉成的盐铁专卖权,是赵康暗中给的;他贪墨的银子,一半都流进了赵康的私库。王侍郎查到张秉成时,我就托人给王侍郎递过信,让他别再查了,可他性子太直,说‘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非要揪出幕后黑手……”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王侍郎给我的最后回信,你看看吧。”
沈清辞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仿佛还能感受到王启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信上字迹遒劲,只写了短短两句:“沈兄勿忧,某已将证据藏于安全之处,若某遭遇不测,望沈兄能代某将真相呈于陛下。”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终于明白,王启年临死前为何要将黑色粉末藏在指甲缝里——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要用自己的性命留下线索。而父亲这些年的沉默,不是懦弱,是在黑暗里隐忍的等待,等着一个能将赵康拉下马的机会。
“爹,”沈清辞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王大人留下了证据,李老先生用性命换来了线索,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沈御史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忧虑取代:“可赵康已经盯上你了。他今天派人来,不仅威胁我,还说……还说要让你嫁给吏部尚书的儿子。那小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他这是想把你软禁起来,断了你的查案之路。”
“我不嫁!”沈清辞想也不想地拒绝,“他想用婚事困住我,我偏要给他来个出其不意。对了爹,您知道王大人把证据藏在哪吗?”
沈御史皱眉思索:“王侍郎信里说‘安全之处’,他平日里最信任的人是他的老管家。那老管家在王侍郎死后就告老还乡了,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老管家住在哪?”
“城南的清溪村。”沈御史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枚刻着“王”字的玉佩,“你拿着这个去,老管家认得这枚玉佩,会相信你的。”
沈清辞接过玉佩,刚要转身,就听到院外传来晚晴的惊呼:“小姐!萧小侯爷来了,还带了个人!”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只见萧煜站在院子里,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男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清辞,这位是大理寺的捕头林锐,”萧煜介绍道,“林捕头是王大人的门生,一直想查王大人的死因,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我把我们查到的事告诉了他,他愿意帮我们。”
林锐上前一步,对着沈清辞拱手行礼,声音沙哑:“沈小姐,王大人待我有知遇之恩,若能为他报仇,林某万死不辞。方才我在大理寺查到,赵康已经下令,明日就派人去清溪村,似乎想对王大人的老管家下手。”
“什么?”沈清辞心头一紧,“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老管家!”
萧煜点头:“我已经备好了马车,我们现在就出发。沈大人,宫里那边我已经托人盯着了,一旦有赵康的动静,会立刻通知我们。”
沈御史看着三人,眼中满是担忧:“路上小心,遇事别硬来。若是实在危险,就先回来,爹总有办法保你们周全。”
沈清辞应了一声,跟着萧煜和林锐快步走出沈府。马车早已停在巷口,黑色的车帘紧闭,车夫是萧煜的贴身侍卫,一身武艺高强。
马车驶离城区,朝着城南的方向赶去。沈清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林捕头,您知道赵康派了多少人去清溪村吗?”
“据大理寺的线人说,是赵康的心腹张武带队,带了十几个打手,都是些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林锐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张武以前是西域的马贼,后来被赵康收为己用,手段残忍得很。”
萧煜皱了皱眉:“清溪村离城有三十里,我们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能到。老管家的住处你知道吗?”
“知道,王大人以前跟我说过,老管家住在村东头的第一间茅草屋。”林锐答道。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厢里一片沉默。沈清辞摸出怀里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默默祈祷老管家能平安无事。她想起李太医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王启年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想起父亲这些年的隐忍,只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侯爷,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了的大树挡住了,好像是被人故意砍断的。”
萧煜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前方的土路中间横躺着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显然不是自然倒下的。他脸色一变:“不好,我们被盯上了!林捕头,你跟我下车看看,清辞,你待在车里别出来。”
沈清辞刚想反对,就看到萧煜和林锐已经下了车。两人拔出佩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林锐大喝一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话音刚落,就从树林里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是张武。他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眼神凶狠地盯着萧煜和林锐:“萧小侯爷,林捕头,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可惜啊,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张武,你为虎作伥,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萧煜冷冷地说。
张武嗤笑一声:“天打雷劈?老子跟着赵丞相,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倒是你们,敢查赵丞相的事,简直是活腻了!兄弟们,上!杀了他们,回去领赏!”
黑衣蒙面人立刻冲了上来。萧煜和林锐背靠背站着,与他们缠斗起来。萧煜虽然年轻,却身手不凡,一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林锐是捕头出身,经验丰富,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对方的要害。
沈清辞坐在车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打斗,只见萧煜的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从车里拿起一把短剑,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清辞,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萧煜看到她,急得大喊。
张武看到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不是沈御史的女儿吗?长得还挺标致。正好,把你抓回去,献给赵丞相,说不定还能赏我个一官半职。”
他说着,就朝着沈清辞扑了过来。沈清辞虽然学过一些防身术,却哪里是张武的对手?眼看鬼头刀就要砍到她身上,萧煜突然冲了过来,用剑挡住了张武的刀。巨大的冲击力让萧煜踉跄了几步,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衣袖。
“萧煜!”沈清辞惊呼一声,手里的短剑朝着张武刺去。张武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打在沈清辞的胸口。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剧痛,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锐突然从后面偷袭,一刀刺中了张武的肩膀。张武吃痛,怒吼一声,转身与林锐缠斗起来。萧煜趁机扶住沈清辞,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沈清辞摇了摇头,看着萧煜手臂上的伤口,眼眶通红,“你的伤……”
“小伤而已,不碍事。”萧煜笑了笑,把她护在身后,“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和林捕头很快就能解决他们。”
两人再次加入打斗。黑衣蒙面人虽然人多,但萧煜和林锐配合默契,渐渐占了上风。张武肩膀受伤,动作慢了许多,被林锐抓住机会,一刀刺中了他的胸口。张武倒在地上,嘴里吐着血,不甘心地看着萧煜:“赵丞相不会放过你们的……”
剩下的黑衣蒙面人看到首领死了,吓得四散而逃。林锐想去追,却被萧煜拦住了:“别追了,我们得赶紧去清溪村,晚了就来不及了。”
三人赶紧上车,车夫驾着马车,绕过倒下的大树,继续朝着清溪村赶去。沈清辞看着萧煜手臂上的伤口,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都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萧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有你在,这点伤算什么。”
沈清辞脸颊一红,赶紧低下头,继续帮他包扎。车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只有马车行驶的轱辘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到达了清溪村。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三人下车后,按照林锐的指引,朝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的第一间茅草屋静悄悄的,没有亮灯。林锐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王伯,我是林锐,来看您了。”
屋里没有动静。林锐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反应。他心里一沉,推了推房门,发现房门竟然没有锁。
三人走进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桌椅被打翻在地,地上还有几滴血迹。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大声喊道:“王伯!您在哪?”
没有人回应。林锐在屋里四处查看,突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他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沈清辞赶紧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叠书信和一本账册。书信上记录着张秉成贪墨盐铁税银的证据,还有他与赵康的往来信件;账册上则详细记录了赵康这些年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罪行,甚至还有他当年买通西域商人购买牵机引的记录。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沈清辞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些证据,足以将赵康绳之以法。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锐立刻拔出佩刀,警惕地看着门口:“谁?”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正是王启年的老管家。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罐,看到屋里的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地说:“林捕头?你们怎么来了?刚才有几个黑衣人来这里,问我要王大人留下的东西,我假装不知道,他们就把我打晕了,还好我醒得快,躲在柴房里才没被他们发现。”
“王伯,您没事吧?”沈清辞赶紧上前,扶着老管家。
“没事没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老管家摆了摆手,看到沈清辞手里的木盒,眼睛一亮,“这是王大人留下的证据?太好了!王大人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四人连夜赶回京城。马车行驶在夜色中,沈清辞看着手里的证据,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赵康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萧煜先把林锐和老管家送到大理寺,让他们把证据交给大理寺卿,自己则带着沈清辞回了沈府。
沈御史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好了!你们没事就好!证据找到了吗?”
“找到了,爹。”沈清辞把证据交给沈御史,“林捕头已经把证据交给大理寺卿了,相信很快就能定赵康的罪。”
沈御史接过证据,仔细看了看,欣慰地说:“好!好!王侍郎和李太医没有白死,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晚晴打开门一看,是大理寺的衙役。衙役神色慌张地说:“沈大人,萧小侯爷,不好了!大理寺卿刚拿到证据,就被赵康派来的人抓走了,林捕头和王伯也不见了!”
“什么?”沈清辞和萧煜同时惊呼出声。他们没想到,赵康竟然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大理寺卿和证人。
沈御史脸色凝重:“看来赵康是狗急跳墙了。他现在手握重权,又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我们必须尽快把证据呈给陛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们怎么才能见到陛下?赵康肯定会阻拦我们。”沈清辞焦急地说。
萧煜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我有办法。后天是太后的寿辰,宫里会举办寿宴,到时候文武百官都会参加,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证据交给陛下。”
“这是个好主意。”沈御史点头,“但赵康肯定会在寿宴上布下眼线,我们得小心行事。清辞,你女扮男装,跟着我和萧煜一起去,到时候见机行事。”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一直在家里练习男装的仪态,萧煜则忙着联系宫里的旧部,准备在寿宴上接应他们。沈御史则在朝堂上故意与赵康周旋,麻痹他的警惕。
很快,就到了太后寿宴的日子。沈清辞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头发束起,脸上画了几笔胡须,看起来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她跟着沈御史和萧煜,顺利进入了皇宫。
寿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赵康坐在百官之首,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与身边的官员谈笑风生,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沈清辞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大理寺卿被两个侍卫押在殿外的角落里,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少苦。她心里一紧,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证据。
寿宴开始后,太后坐在宝座上,接受百官的朝拜。赵康第一个上前祝寿,说了一大堆阿谀奉承的话,逗得太后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萧煜突然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陛下,太后,臣有要事启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煜身上。赵康脸色一变,厉声说道:“萧小侯爷,今日是太后寿宴,有什么事不能等寿宴结束后再说?”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十年前的一桩命案和多条人命,臣必须现在奏报!”萧煜毫不畏惧地与赵康对视。
皇上皱了皱眉:“萧煜,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萧煜刚要开口,就看到赵康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立刻朝着萧煜冲了过来,想要阻止他。
“谁敢动手!”沈御史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萧煜面前,“陛下,赵丞相这是想阻拦萧小侯爷奏报,难道他心里有鬼?”
皇上脸色一沉,看向赵康:“赵丞相,你这是干什么?”
赵康赶紧跪下:“陛下,臣只是觉得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宜谈论这些晦气的事,并非有意阻拦。”
“晦气不晦气,朕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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