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生露，婚约初定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韧劲，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把尚书府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沈清辞坐在窗前翻《南华经》，指尖划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字句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惊飞了廊下避雨的燕子。

"小姐，镇北侯府的马车到了。"贴身侍女晚晴捧着件月白绣玉兰花的披风进来，鬓角还沾着雨丝，"夫人让您去前厅见客呢。"

沈清辞合上书，墨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今年十六，自及笄后上门提亲的媒婆快踏破尚书府的门槛，父亲沈从安却总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来了镇北侯府的消息。

镇北侯府的小侯爷萧煜，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混世魔王。传闻他十三岁就敢纵马踏坏御花园的牡丹，十五岁在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断了吏部侍郎公子的腿，上个月还把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骑得撞坏了城门——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母亲可有说是什么事？"沈清辞接过披风，指尖触到温润的缎面，绣线里掺着极细的银线，在阴雨天也泛着柔和的光。

晚晴帮她系好披风的系带，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是...来议亲的。"

沈清辞的指尖顿了顿。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些，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

前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父亲沈从安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也没喝。母亲柳氏坐在一旁，脸上堆着得体的笑，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一丝紧张。客座上坐着镇北侯夫人苏氏，一身石青色的褙子，鬓边插着支东珠簪，虽面带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而苏氏身边站着的少年，想必就是那位小侯爷萧煜了。

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金线云纹，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苏绣。墨发用根玉冠束着，碎发却桀骜地垂在额前，鼻梁高挺，唇色偏红，明明生了张极俊的脸，眼神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正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眼望过来。

那一瞬间，沈清辞觉得廊下的雨声都停了。萧煜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惊艳。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整个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他母亲轻咳的提醒都恍若未闻。

"辞儿，过来见过镇北侯夫人和...小侯爷。"沈从安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沈清辞依言走上前，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恰到好处："见过侯夫人，见过小侯爷。"

"沈小姐不必多礼。"苏氏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从发髻到裙摆，最后落在她脸上，"早就听闻沈尚书有位才貌双绝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煜这才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显得有些笨拙："沈、沈小姐好。"

柳氏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平时野得没边，今日倒拘谨起来了。"

苏氏嗔怪地看了萧煜一眼："都是被我惯坏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带着宠溺。

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只好奇的小兽，带着点莽撞的热情。

主客寒暄了几句，终于说到了正题。苏氏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些："沈大人，沈夫人，今日老身前来，是为了犬子萧煜和令千金的婚事。"

沈从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侯夫人，此事...是否太突然了些？"

"不突然。"苏氏微微一笑，"陛下早就有意撮合两家，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前日陛下在御花园提及，说煜儿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沈小姐又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便有意...赐婚。"

赐婚？沈清辞的心轻轻一沉。她就说镇北侯府怎么会突然来议亲，原来是有陛下的旨意。

萧煜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毫不掩饰，随即又涌上狂喜，他刚想说话，就被苏氏一个眼神制止了。少年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却忍不住偷偷去看沈清辞，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沈从安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皇命难违，更何况镇北侯府手握兵权，与他们联姻，对沈家而言并非坏事。只是...这位小侯爷的名声，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陛下的美意，臣...心领了。"沈从安最终还是松了口，"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问孩子们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辞和萧煜身上。

萧煜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我愿意！"说完又觉得太急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还是坚定地看着沈清辞，"沈小姐，我..."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少年的眼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欢喜和期待，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忽然想起京中关于他的那些传闻，那些顽劣和不羁，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听从父母之命。"

萧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幸好苏氏及时按住了他。

婚事就这么定了。苏氏满意地离开了尚书府，临走时萧煜回头看了沈清辞好几眼，还偷偷朝她挥了挥手，像个傻气的孩子。

送走客人，柳氏拉着沈清辞的手，一脸担忧："辞儿，委屈你了。那萧煜...唉。"

沈清辞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母亲放心，女儿没事。"

"可是..."

"镇北侯府手握兵权，父亲在朝中树敌颇多，这门婚事，对沈家有好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而且，萧煜...似乎也不是传闻中那般不堪。"

至少，他眼里的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从安看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辞儿，你能想明白就好。只是萧煜性子跳脱，你嫁过去后，怕是要多费心了。"

"女儿知道。"沈清辞微微一笑，"父亲母亲不用担心。"

回到院子时，雨已经停了。晚晴帮她卸下披风，不解地问："小姐，您真的愿意嫁给那位小侯爷吗？听说他..."

"传闻未必是真的。"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廊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苔，"而且，有些事，由不得我们选。"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天空，云层厚重，像压着什么心事。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真的只是陛下的意思吗？镇北侯府在这个时候提出联姻，又有什么深意？

而那个眼神清亮、带着点傻气的少年，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吗？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未来的路，怕是不会太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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