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情系故乡，割舍不断

肖何的人生，像一部跌宕起伏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坎坷与坚韧。十三岁那年，他从冀南的灾荒中走出，跟着邯西游击队投身革命，枪林弹雨中穿梭，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征程里跋涉，从半大孩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战士。本以为新中国成立后能安稳工作，却在 1959 年因莫须有的 “罪名” 被错误处理，回到河北老家务农；1962 年又遭大成坡煤矿被盗案牵连，含冤入狱六年，在牢狱里熬过最黑暗的时光；直到 1980 年，国家拨乱反正，他才终于洗清冤屈，恢复工作，重返南方的原单位。

站在南方单位的办公楼前，肖何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多年的委屈、艰辛，像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 —— 从被押解回乡时的茫然，到监管劳动时的屈辱，再到为生活奔波收酒瓶、做汽水的辛劳，如今终于迎来了曙光。可这份喜悦中，还藏着沉甸甸的牵挂：父母兄弟、两个儿子与儿媳，都还在河北老家，北方的土地上，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办。

刚办完复职手续，肖何就立刻向单位请假，买了北上的火车票。此时，小儿子肖兴已经考入河北大名七师，开启了大学生活。肖何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儿子 —— 肖兴出生时，他正蒙冤入狱，没能陪伴儿子成长；后来监管劳动，也很少有时间关心儿子的学业，如今儿子考上师范，他总想弥补这份亏欠。

火车抵达大名站，肖何直奔大名七师。校门口的梧桐树叶正绿得浓郁，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充满了青春活力。肖何打听着找到肖兴的宿舍，肖兴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又惊又喜，连忙拉着父亲的手，往宿舍外走：“爹，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刚办完复职手续，就来看看你。” 肖何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 —— 肖兴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完全不像他这个常年奔波的父亲。

当天下午，肖何带着肖兴去了大名县城。在一家百货商店里，他给肖兴买了一双大头黄皮鞋 —— 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鞋子，肖何摸着皮鞋柔软的皮质，笑着说：“兴儿，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得有双像样的鞋子，以后上课、出门都方便。”

肖兴捧着新皮鞋，心里暖暖的，却有些不好意思：“爹，这鞋子太贵了，您赚钱不容易……”

“傻孩子，爹现在恢复工作了，能挣钱了，给你买双鞋算什么。” 肖何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晚上，肖何住在学校附近的旅社里，把肖兴叫到房间。煤油灯的光映着父子俩的脸，肖何细细询问肖兴的学习、生活，又把自己恢复工作的进展一一告诉儿子：“爹以后就在南方工作了，等手续办完，会把你姐姐和妹妹接过去。你在这儿好好读书，毕业后当老师，也是份体面的工作。”

肖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对父亲充满了敬佩 —— 他知道父亲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如今能恢复工作，是父亲坚持的结果。

第二天清晨，肖何带着肖兴去了县城的饭馆，点了肖兴最爱吃的肉丝面和油条。吃饭时，肖何又叮嘱道：“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多跟老师同学请教，别太节省，缺钱了就给爹写信。”

饭后，父子俩在大名汽车站告别。肖何看着肖兴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进学校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踏上前往桃花岭村的汽车。他知道，这次北方之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首要的就是办理户口迁移手续 —— 他要把大女儿肖琴和小女儿肖云的户口迁到南方，方便她们在南方上学、生活。可跨省隔县的户口迁移，手续异常繁琐。肖何往返于桃花岭村、乡派出所、县公安局，一次次提交材料，一遍遍解释情况，有时候为了一个盖章，要在各个部门间跑好几趟。工作人员的态度时好时坏，偶尔还会遇到推诿扯皮，肖何却耐着性子，一点点推进 —— 他知道，这是为了女儿们的未来，再难也要坚持。

此时的肖何，刚满五十岁。按照规定，他还能为国家工作十年。可北方老家的牵绊，让他难以安心留在南方。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割，两个儿子成家时他欠下的外债还没还清，户口手续也还在办理中。一想到自己即将南下，与儿子们远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肖何的心里就格外沉重。他趁着办理手续的间隙，帮大儿子肖顾收割玉米，给二儿子肖建的孩子买了新衣服，又去看望年迈的父母，帮他们挑满水缸、打扫院子。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弥补过去的亏欠。

冬去春来，寒暑交替，转眼两年过去。1982 年的八月初，肖何终于办完了所有手续，准备返回南方。此时，肖兴也从大名七师毕业，即将分配工作。肖兴出生以来，只在照片上见过姥姥 —— 欧阳兰的母亲，一直住在河南固始县。如今听说父亲要回南方，肖兴突然提出：“爹，我想跟您一起去南方，见见姥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姥姥呢。”

肖何一开始并不同意 —— 从河北到河南固始，路途遥远，肖兴刚毕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可肖兴性格执拗，非要去见姥姥，还说：“我都二十一岁了，要是再不见姥姥，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肖何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带他一起南下。

父子俩坐火车直达河南省会郑州，先到肖何工作的食品公司总蛋库稍作休息。总蛋库的院子里堆满了装满鸡蛋的木箱，工作人员正忙着装卸货物。肖何跟同事打了招呼，又帮肖兴联系了前往固始县的卡车 —— 当时交通不便，去固始县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搭顺路的拉货卡车。

第二天一早，肖何和肖兴分别登上了两辆拉货卡车 —— 肖何要去商城县的单位，肖兴则乘坐前往固始县的卡车，去见姥姥。卡车驶离郑州，驶入豫东南的田野，肖兴靠在车厢边缘，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惬意。

风里带着麦秸秆的清香，卡车轮胎碾过柏油路的轰鸣，与田野里的虫鸣、鸟叫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轻快的歌谣。车窗外，豫东南的田野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 金黄的稻浪在风中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垂着饱满的颗粒，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偶尔有白鹭从稻丛间惊起，翅尖划过路边碧色的池塘，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远处的村落里，红瓦在绿树间若隐若现，白墙根下晒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几位戴草帽的农人弯腰在田埂上劳作，身影被阳光拉得颀长。车厢里放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从总蛋库附近买的脆桃，甜香四溢。肖兴伸手去够掠过车窗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却吹不散心头的轻快。他看着田埂上的牵牛花追着车轮跑，听着路边的蟋蟀跟着引擎唱，连远处砖窑厂冒出的青烟，都像被揉碎的云朵，飘在蓝得透亮的天上。这飞驰的时光里，阳光仿佛都裹着蜜，甜得人心里发暖。

肖兴的心里，满是期待与激动。他一遍遍想象着姥姥的样子 —— 照片上的姥姥，梳着发髻，穿着蓝色的布衫，笑容慈祥。他想着见到姥姥时该说些什么，该如何称呼，又想着自己也算半个固始县人（母亲是固始人），不知道姥姥会不会喜欢他。

“小伙子，固始县城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肖兴的思绪。

卡车停在固始县城的路口，司机指着一条向东的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东门楼子，离你要去的地方就不远了。”

肖兴谢过司机，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他手里攥着母亲欧阳兰之前通信的信封，上面写着姥姥家的地址。因为口音不同，他每走一段路，就拦住路人，一边指着信封上的地址，一边用手比划，勉强能交流。有人热情地给他指路，有人耐心地告诉他该坐哪辆三轮车，在好心人的帮助下，肖兴终于找到了姥姥家所在的那条小巷。

小巷里铺着青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肖兴走到一扇朱红色的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正是照片上的姥姥。看到肖兴，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是兴儿？你是兰兰的儿子？”

“姥姥，我是肖兴，我来看您了。” 肖兴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迟到了二十一年的相见，格外弥足珍贵。姥姥拉着肖兴的手，把他领进屋里，给她倒茶、拿水果，不停地问着欧阳兰的情况，问着北方家里的事。肖兴坐在姥姥身边，一一回答着，看着姥姥慈祥的笑容，心里满是温暖 —— 这就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此时的肖何，已经抵达商城县的单位，开始了新的工作。他不知道，肖兴与姥姥相见的场景有多温馨，也不知道，这次南北之旅后，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还将迎来怎样的变化。肖兴在固始县会待多久？他与姥姥之间还会有哪些温暖的故事？肖何在南方的工作是否顺利？且听下章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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