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 年的春夏之交，冀南大地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毒辣的日头悬在天上三个多月，连一丝云絮都不肯施舍。风刮过田野时带着焦糊味，原本该泛着青嫩的玉米地，如今只剩一片片灰黑色的枯秆，歪歪扭扭地插在龟裂的土地上，像无数双伸向苍天的枯瘦手指。土层皲裂得比老人手背的皱纹还深，最宽的裂缝能塞进半只草鞋，有胆大的孩子往缝里扔石子，半天才能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 —— 那是土地深处早已干透的回响。

田埂上的野草早在五月就被饥民挖光了，连带着扎根在土里的草根，都被铁铲刨得干干净净。有老人蹲在田边，颤巍巍地抠着土块里残留的草须，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很快渗出了血丝。可这还不是最狠的，入秋时一场瓢泼大雨突然倾盆而下，连续三天三夜没停，滏漳河堤坝本就年久失修，又恰逢日军炮火轰炸，“轰隆” 一声巨响后，浑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兽，裹着死人死畜、断木檩梁，顺着缺口汹涌而出。

洪水漫过矮墙时发出 “嘶嘶” 的声响，像是在啃噬着这片苦难的土地。逃难的人潮挤在泥泞的路上，分不清谁是村民谁是难民。一位白发老太太抱着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孙儿，跪在泥水里不肯起身，孩子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像树皮，老太太发髻上插着半截枯枝当簪子，身上的粗布衫被洪水泡得发白，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几个汉子赤着脚在洪水里摸索，想捞起漂浮的谷糠或烂菜叶，脚底板被水底的碎石和断木划得鲜血淋漓，可他们顾不上疼，眼里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黑夜里的马蹄声比洪水更让人胆寒。那些穿着破军装的土匪，骑着瘦马在各村乱窜，踹开灾民的破屋就抢，哪怕是最后一口杂粮、半块发霉的窝头都不肯留下，抢完了就纵火烧房。火光把夜空染得通红，映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刺刀，在灾民绝望的哭嚎声里，那刺刀的寒光格外刺眼。有户人家刚生下孩子，土匪不仅抢走了仅有的小米，还把产妇盖的破棉被也卷走了，产妇抱着啼哭的婴儿，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茅草屋在火里化为灰烬。

城门口的粥棚前，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可粥锅里的稀粥清汤寡水，能照见人的影子。常有饿极了的人刚接过碗，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再也没醒过来。野狗在旁边徘徊，叼着死者破烂的裤脚跑过，惊飞了扒在草垛上的乌鸦，乌鸦 “哇” 地叫了一声，又落回草垛上，盯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满是贪婪。

十三岁的肖何就是这逃难人群中的一个。他瘦得像根芦柴棒，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干瘦得能看见骨头。他一手拄着根捡来的木棍，一手搀扶着同样虚弱的母亲，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母亲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咳嗽声断断续续，走不了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们从二十多里外的肖家村逃出来，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全靠路边挖的野菜和偶尔讨来的半块窝头充饥。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到了胡村镇。胡村镇是周围几个村子里最大的镇子，有几条像样的街道，还有乡公所和几家小店。肖何扶着母亲走到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实在走不动了，就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母亲靠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肖何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阴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吹来，树叶 “哗啦啦” 地响，看样子一场大雨很快就要来了。

“娘，咱们得找个地方躲雨。” 肖何扶着母亲站起来，四处张望。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 “胡氏家庙” 四个字。那是一座家庙，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院墙斑驳，屋顶上的瓦片也有不少破损。肖何咬了咬牙，扶着母亲慢慢走过去，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庙门。

庙里很简陋，正中间摆着一座破旧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积满了灰尘。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人正坐在角落里编竹筐，看到他们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打量着他们。这中年人是看庙的，姓胡，大家都叫他胡大哥。他心地善良，见肖何母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就赶紧起身问道：“你们是逃难来的吧？快进来躲躲，外面要下雨了。”

肖何赶紧拉着母亲给胡大哥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大叔，我们是肖家村的，家里遭了灾，实在没办法了，想在您这儿躲躲雨，求您行行好。” 胡大哥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唉，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下吧，庙里还有间偏房，能遮风挡雨。” 肖何和母亲听了，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连连向胡大哥道谢。

就这样，他们总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白天，母亲拖着病体去给镇上有钱人家洗衣服、缝补衣服，换来几个铜板或半升杂粮；肖何则到处打临工，帮人挑水、劈柴、搬运东西，能挣一口饭就挣一口。可临工不是每天都有，有时候好几天都找不到活干，母子俩还是得挨饿。

这天，肖何又没找到活，他走到乡公所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琢磨着：乡公所里人多，说不定需要帮手。他攥着衣角，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院子里很热闹，有人在办公，有人在聊天，肖何不敢四处乱看，低着头往里走，正巧碰到一个提着水桶的老人。

这老人是乡公所的厨子，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王师傅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很慈祥。他正要去挑水做饭，看到肖何，停下脚步问道：“孩子，你找谁啊？” 肖何赶紧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哀求道：“大爷，求您收留我吧！我有力气，能挑水、能劈柴，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我娘还等着我养活呢！”

王师傅吓了一跳，赶紧把肖何扶起来，仔细打量着他。见肖何虽然年纪小，但眼睛很亮，看着挺机灵，而且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很干净，知道这孩子是个勤快人。王师傅正好缺个帮手，平时挑水、劈柴、择菜这些活，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犹豫着说：“孩子，你年纪这么小，能干活吗？” 肖何赶紧点头：“大爷，我能行！我在家经常帮娘干活，挑水劈柴都没问题！”

在肖何的再三请求下，王师傅终于答应收留他，让他在厨房打杂。肖何激动得又给王师傅鞠了一躬，赶紧拿起水桶就去挑水。从此，肖何总算有了一份固定的 “工作”，不用再四处流浪乞讨，也不用再为一日三餐发愁了。

肖何在厨房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把厨房里的水缸都挑得满满的；劈柴时，他会把柴劈得大小均匀，方便王师傅烧火；择菜、洗菜这些活，他也做得又快又好。有时候乡公所里有急事，人手不够，大家见肖何机灵，就会让他跑跑腿，传递个信息、送个文件什么的。肖何每次都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从不耽误。时间不长，乡公所里的人都知道了，厨房有个手脚勤快、办事牢靠的半大孩子。

不过，王师傅在乡公所做饭，最头疼的就是掌握吃饭人数。固定在乡公所吃饭的也就七八个人，可还有几个工作人员经常外出，早上说好了中午要回来吃饭，结果临时有事又回不来，这样一来，就会剩下不少饭菜。剩饭扔了可惜，可留下来又怕被人说闲话，毕竟在这灾荒年月，一口饭都能救命。

王师傅是个好心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就喜欢上了肖何这个勤快懂事的孩子，也知道肖何还有个生病的母亲需要供养。每次剩下饭菜，王师傅都会想办法帮肖何。有一次，中午剩下了小半锅米饭和一碗炒青菜，王师傅看了看四周，见乡公所的人大多都走了，就把肖何喊过来，当着几个还没走的人的面，拿起瓢往剩饭桶里舀了一瓢凉水，故意提高声音说：“这些剩饭放久了不新鲜，肖何，赶紧倒掉，别吃坏了肚子！”

肖何心里明白王师傅的意思，赶紧点点头，提起剩饭桶就往外走。走出乡公所大门，他快步走到街角的拐弯处，见四周没人注意，就赶紧加快脚步，往家庙的方向跑。回到家，母亲看到肖何提回来的饭菜，眼里满是感激的泪水。有了这些剩饭，母亲又可以好几天不用挨饿了。

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次。每次剩下饭菜，王师傅都会用同样的办法，当着众人的面往饭桶里加水，让肖何把剩饭 “倒掉”，实际上是让肖何带回家给母亲吃。肖何心里记着王师傅的好，干活更勤快了，每天都会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会主动帮王师傅做些额外的活。

这天中午，肖何又提着 “要倒掉” 的剩饭桶走出乡公所，他没注意到，在乡公所对面的小吃店里，有两个大汉正盯着他。这两个大汉看起来三十多岁，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另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正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一边和络腮胡大汉低声说着话。

“大哥，你看这孩子，每天都提着饭桶往家跑，王师傅明显是在帮他。” 瘦高个用下巴指了指肖何的背影，小声说道。络腮胡大汉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这孩子我观察好几天了，机灵得很，在乡公所里能自由出入，还能接触到不少人，最重要的是，他在乡公所里不起眼，没人会注意他。”

“那咱们什么时候找他谈谈？” 瘦高个问道。络腮胡大汉皱了皱眉，想了想说：“再等等，先摸清他的底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可靠。这孩子的母亲还在，咱们可以从他母亲身上入手，毕竟在这灾荒年月，只要能让他娘活下去，他应该会答应咱们的要求。”

瘦高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肖何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肖何，也摸清了肖何在乡公所里的微妙地位 —— 他虽然只是个打杂的孩子，却能自由出入乡公所的各个院落，传递消息时还能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而且肖何机灵、懂事，最重要的是，他有牵挂，只要抓住他的牵挂，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

他们商议的 “更有价值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是让肖何帮他们传递秘密消息，还是让肖何监视乡公所里的人？肖何要是答应了，等待他的会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要是不答应，他和母亲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此刻的肖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他正提着饭桶，快步往家庙走，心里想着母亲吃到热饭时的笑容。可他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悄向他逼近，他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要被打破了。且听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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