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玉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雕花铁门前，夏柠按下车窗。

晚风拂过，携来几缕睡莲的清新淡雅，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九里香的浓郁——那感觉，仿佛清浅的墨痕被浓艳的色块生硬覆盖，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滞涩起来，终究是两般气韵，格格不入，扰了那份本应有的宁和。

夏柠不禁皱了皱鼻子……

这是夏柠住了十年的地方，可凌家老宅的气息，总让她觉得这里像一件雕琢过甚的巨型赝品——高档，庞大，却独独没有家该有的温度。

司机老陈停稳车，弯腰替夏柠打开车门：“小姐，凌先生和客人都到了。”

夏柠嗯了一声，踩着石阶往别墅里走。

今天夏柠穿的藕荷色连衣裙是母亲夏雨莲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几片莲瓣，和母亲今天穿的旗袍用的是同一块料子。

夏柠记得母亲清晨熨烫衣服时说：“娘俩穿一样的，就像你小时候总追着我要同款料子的小袄那会儿。”

此时，夏柠不禁会心地笑了笑，如今明明是母亲想要和她穿同款吧。

别墅的落地窗里人影晃动，水晶灯的光透过玻璃漫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涩。

今天是夏柠的十六岁生日，也是母亲夏雨莲嫁入凌家的第十年，十年来，养父凌镇南待夏雨莲母女不算差，逢年过节从不缺礼物，却总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就像凌镇南书房里那些锁在玻璃柜里的古董，看着亲近，实则却碰不得。

夏柠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看到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他们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端着酒杯在低声交谈着。

看见夏柠进来，周阿姨最先迎上来，拉着夏柠的手笑道：“柠柠长这么高了，呦！跟雨莲穿得像对姐妹花一样，这藕荷色可真衬你们母女俩啊！”

夏柠客套地应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厅沙发主位上，凌镇南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是白雪，三个月前住进家里的“远房亲戚”，父亲说白雪是在J国留学回来的海归，刚回国没地方住，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白雪今天穿了件高定纯白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却别着枚鸽血红宝石胸针，鸽蛋大小的红宝在灯光下泛着妖冶的光，与素净的旗袍显得格格不入。

夏柠注意到白雪说话时总下意识挺直腰背，举杯的手势带着刻意训练过的优雅，像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透着一股急于宣示存在感的野心。

“柠柠来了！”白雪起身迎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像庭院里的九里香，浓得让人窒息，“快过来，你爸爸刚还说呢，要等你切了蛋糕才宣布今天的大事呢！”

白雪伸手想摸摸夏柠的头，夏柠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白雪眼中闪过狠厉，手僵在半空，一瞬之后脸上又扬起娇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害羞，呵呵……”

“她一直这样。”凌镇南走过来，拍了拍夏柠的肩，力道比平时重，“去叫你妈下来，人齐了。”

夏柠点点头，转身往二楼走去。

楼下隐约传来对话声——是白雪的娇嗲声音，“镇南，等会儿说的时候，要不要先跟雨莲姐打个招呼呀？”

“不用。”凌镇南的声音冷了几分，“她心里有数。”

推开母亲卧室的门，夏雨莲正对着镜子发呆，她将鬓角的碎发别好，转身时，夏柠看见她手里攥着个暗红色锦盒，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已经褪了色——这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平时总锁在衣柜最下面。

“妈。”夏柠轻唤一声。

夏雨莲慌忙把锦盒塞进抽屉，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意：“回来了？楼下都准备好了吗？”

“嗯，爸让您下去。”夏柠走过去，注意到母亲的眼圈红着，梳妆台的角落里，放着两张机票，日期是明天早上。

“妈，你要带我走？”夏柠心里一动。

夏雨莲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夏柠的头发：“那是你爸希望——，算了，等过了今天再说吧，不急。”

夏玉莲叮嘱道：“柠柠，记住，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说话，跟着妈就好。”

下楼时，客厅里的水晶灯突然暗了暗，又重新亮起。

凌镇南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站到大厅中央：“各位来宾，借今天柠柠生日，宣布个事——三个月后，我会和白雪在J国举行婚礼。”

宾客们的掌声稀稀拉拉，都有些惶惑不解，大家都知道凌镇南的现任妻子是夏玉莲，怎么突然又和这个叫白雪的扯上关系了？

白雪没在意众人略带鄙夷的眼神，她靠着凌镇南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那枚鸽血红胸针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夏玉莲的反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安静地坐着，只是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茶水溅在藕荷色旗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滴落在雪上的墨迹。

生日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宾客走后，凌镇南让佣人收拾残局，自己则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烟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他也没在意。

白雪端来一杯威士忌，依偎在凌镇南身边：“镇南，夏雨莲会不会……”

“她不敢。”凌镇南打断白雪的话，弹了弹烟灰，“这十年她吃我的用我的，就她——还能去哪？”

夏柠在卧室帮母亲收拾行李，听见客厅里的争吵声：

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凌镇南，你居然打算享齐人之福？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带柠柠走！”

“走？”凌镇南的声音拔高，“想得美！你以为当年那件文物案，是时间能够掩埋的吗？要不是我帮你……”

“我从没让你去碰那些脏东西！”夏玉莲声音发颤，“是你自以为拿住了把柄，而且，这么多年你越发贪心，被白雪那个女人勾着去走私！”

“闭嘴！”凌镇南怒吼一声，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脆响。

夏柠冲出卧室，却撞上掩面从客厅跑出来的夏玉莲，她拽住夏柠的胳膊回到卧室，“柠柠，我们现在就走。”

夏玉莲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暗红色锦盒，塞进夏柠的背包，“拿着这个，到了安全地方再看。”

夏柠闻言，急忙跑进书房去拿那本夏家祖传古籍《万灵玄契》，却发现书桌上一张署名夏柠的走私清单名录，夏柠惊出一身冷汗——这明显是诬陷，若是坐实罪名，足够她把牢底坐穿。

情况紧急，夏柠不及细想，急忙将那份名录塞进背包，找到古籍后跑回母亲卧室。

夏雨莲母女刚推开卧室门，一股刺鼻的气味突然从隔壁客厅传过来，像是松节油烧起来的味道。

紧接着，火蛇从客厅门迸发出来，充斥着过道长廊，映得夏玉莲母女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放火了！”夏玉莲的声音发颤，却死死攥着夏柠的手，“从消防通道走，快！”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夏柠被拉着往楼下跑，经过楼梯转角时，她看见白雪站在一楼门口，手里拿着个打火机，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妩媚的笑意，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凌镇南站白雪身后，背对着别墅，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发抖，还是在狞笑。

“妈！”夏柠的声音被浓烟堵住。

夏玉莲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楼梯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楼梯转角的装饰青铜鼎砸中小腿，骨头碎裂声被活蛇滋啦声吞没。

“柠柠，走！”夏玉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进夏柠手里，然后用力推开夏柠。

爆炸声从夏玉莲身后响起。

夏柠被气浪掀得滚下楼梯，恍惚中，她听见夏玉莲说：“这是他们走私的证据，交给……”

后面的话被爆炸声吞没。

夏柠被气浪掀得滚下楼梯，恍惚中，她看见母亲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和自己背包里的锦盒中那半块一模一样，母亲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紧接着，火光便将她彻底吞没。

夏柠想要冲进火海救夏玉莲，奈何火势太猛，她只得含着泪，滚带爬地冲出消防通道。

后巷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夏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纸被泪水和汗水浸湿，上面列着一串文物名单，正和夏柠背包里那份署名夏柠的走私清单名录中的文物名单一样，末尾处母亲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找龙刃。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照在夏柠脸上时，白雪和凌镇南正站在别墅门口，对着警察说着什么。

白雪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夏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她！”白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看见她从火场跑出来，背包里还有东西——肯定是她放的火，想偷家里的文物！”

夏柠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带她走——这里不是家，是牢笼！而她们，早就成了别人为了利益随时可以牺牲掉的祭品。

“不是我！”夏柠猛地冲向警察，嗓子被浓烟呛得嘶哑，却拼尽全力嘶吼，“是她！是这个女人放的火！我妈还在别墅里面！快救人啊——！”

夏柠挣扎着想冲向火场，却被警察死死按住，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夏柠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放开我！我妈还在里面！”夏柠疯狂扭动身体，指甲抠进警察的手臂，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淌，“她在楼梯转角！快去找她！求求你们了——！”

仿佛有着什么默契一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夏柠说了什么一般……

警察将夏柠按在警车旁，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熊熊燃烧的别墅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将母亲最后站立过的地方彻底吞没。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白雪那张含笑的脸——她正依偎在凌镇南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凌镇南的眉头皱了皱，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如释重负的冷漠，仿佛烧掉的不是他住了十年的家，而是一块碍事儿的垃圾。

“凌镇南！”夏柠的声音劈了叉，像被撕裂的布帛，“你看着我！我妈是被你们害死的！你这个凶手！”

凌镇南的目光扫过来，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随即转向警察：“警官，这孩子怕是受了刺激，你们……”

“闭嘴！”夏柠打断凌镇南，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你说的‘忍了十年’是什么意思？我妈到底知道你们什么秘密？！”

回答夏柠的，只有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

夏柠被强行塞进警车后座，车窗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却隔不断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火能烧掉房子，却烧不掉夏柠仇恨的种子，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把这些人拖进和母亲一样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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