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狼饮血

陆长生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火辣辣地疼。

睁开眼，是模糊的、摇曳的水光。他发现自己半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潭水里，趴在满是碎石的岸边。昨夜坠崖的恐怖景象瞬间冲入脑海——呼啸的风，飞速掠过的崖壁，父母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背部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身体一点点从水里拖出来，瘫在潮湿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伤痛。

过了许久，剧痛才稍稍平息，化为一种绵延不绝的钝痛。他勉强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谷底，光线昏暗，被高耸的峭壁紧紧包裹，像一口巨大的深井。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水滴从岩壁渗落、砸在水面或石头上的嘀嗒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腐烂落叶和某种不知名矿物的腥涩气味。

他还活着。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还活着。这简直是个奇迹。

是这深潭救了他一命。但活下来，仅仅只是开始。

彻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他湿透的、破烂的单衣。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了他的胃囊，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抽搐。而更严重的是失血和伤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艰难。

必须立刻离开水里，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否则就算没摔死，也要冻死、饿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岸边的淤泥和石缝里，依靠着手臂那点微弱的力量，配合着双腿的蹬踏，一点一点，龟速般向上挪动。

这段短短的距离，耗光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终于完全脱离水潭范围，靠上一块稍微干燥的大岩石时，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精神稍振。目光扫过身边，捡起一根被水流冲上岸、相对结实的粗树枝，拄着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硌得生疼，腿骨像是要裂开。他佝偻着背，拄着木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艰难地在这片谷底搜寻。

他的运气不算太坏。在离水潭约莫百步远的一处崖壁下，他发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浅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内部不算宽敞，但足够干燥，能勉强容身，遮蔽风寒。

陆长生几乎是滚爬着钻了进去，身体一沾地，就再也不想动弹。

然而饥饿的灼烧感不容他休息。胃袋疯狂地叫嚣着，提醒他再不进食，这刚刚侥幸捡回来的性命，很快就会油尽灯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洞外。谷底植被稀少，看不到任何野果或能吃的植物。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水潭里可能有鱼。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下水抓鱼，连走到潭边都费劲。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滋生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陆长生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洞口右侧的藤蔓丛。

只见藤叶晃动，一只肥硕的、皮毛灰褐的山鼠钻了出来，它似乎没察觉到洞内的危险，探头探脑地，小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食物！

陆长生的眼睛瞬间亮了，饥饿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他死死盯着那只山鼠，大脑飞速运转。以他现在的状态，扑过去捕捉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只会吓跑它。

他屏息凝神，身体如石头般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山鼠观察了片刻，似乎觉得安全了，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啃食地上一种深色的苔藓，离洞口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就是现在！

陆长生眼中凶光一闪，积蓄起残存的所有力气，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猛地弹起，手中的木棍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朝着山鼠猛砸下去！

这一击，蕴含了他求生的全部意志！

砰！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下，却并未完全击中。那山鼠警觉性极高，在棍风袭体的瞬间猛地向后一窜，木棍只砸断了它的尾巴尖梢。

“吱——！”山鼠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叫，受惊之下，竟凶性大发，拖着半截流血的尾巴，反而朝着陆长生扑咬过来！

陆长生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闪避。他只觉小腿骤然一痛，那山鼠尖锐的牙齿已经咬破了他的皮肉，死死挂在他的腿上！

剧痛刺激着陆长生的神经，反而激起了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狠劲。父母惨死的画面、家族焚烧的烈焰、黑风寨匪修狰狞的嘴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连一只畜生都敢欺我？！

“滚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扔掉木棍，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了山鼠的脖颈。那山鼠四肢乱蹬，牙齿还嵌在肉里不肯松开。

陆长生眼神冰冷，右手成爪，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下！

指尖传来皮毛撕裂和骨头断裂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手。山鼠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洞内只剩下陆长生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松开手，看着腿上依旧深深嵌着的鼠头，面无表情地用力将其掰开扔掉，伤口处鲜血汩汩流出。

他看也没看那伤口，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瘫软的山鼠尸体。

饥饿感彻底吞噬了理智。他甚至等不及生火——也没有力气生火。

直接抓起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凑到嘴边，张开干裂的嘴唇，用牙齿狠狠撕咬开那粗糙的皮毛。

一股浓烈至极的、令人作呕的腥臊味瞬间冲入口鼻，温热的、带着骚味的鼠血涌入口中，滑过喉咙。

“呕……”身体本能地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胃部剧烈收缩，想要呕吐。

但他死死捂住嘴，眼睛因为生理性的反噬而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强行将那股呕吐感压了下去，逼迫自己吞咽。

不能吐！这是救命的东西！

他闭上眼，不再去闻、不去想，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撕咬着，咀嚼着那带着细碎骨茬的生肉，混合着血腥味，强行咽下。

茹毛饮血，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温热的血肉落入空荡荡的胃袋，虽然腥臊难忍，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那灼烧般的饥饿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当他将最后一点能啃食的东西都咽下肚后，才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边、手上满是暗红的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

良久，他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它们，再看看腿上皮肉翻卷的伤口和洞口的鼠尸残骸。

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对“活下去”的极致渴望。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绝地，礼法、道德、文明的外衣被彻底剥去，只剩下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他咧开嘴，沾血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像一个无声却狰狞的笑。

活下来了。用最野蛮的方式，活下来了。

他挣扎着挪到洞口，扯下一些相对柔软的藤蔓叶子，笨拙地按住腿上的伤口止血。做完这一切，无边的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

他蜷缩在洞穴最深处，抱着依旧饥饿和疼痛的身体，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如同最深刻的烙印：

力量……我需要力量……活下去的力量……复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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