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秃山,石是顽石。
最后一缕残阳像是被用力挤出的脓血,黏稠而吝啬地涂抹在嶙峋的岩壁上,旋即被更深的灰黑吞没。
风从北边来,卷着砂砾,刮在脸上,带着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和糙。
陈燕白终于登上了这座无名峰的顶。
他扶着身边一块被风雨蚀刻得千疮百孔的怪石,胸腔里拉风箱一般嘶哑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生疼。
旧青衫早已被汗浸透又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下摆撕开了几道口子,狼狈地垂着。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腰。
放眼望去,山河俱寂。
故国大夏,如今只余下这片沉埋在暮色里的苍茫轮廓,烽火留下的疮疤被夜色悄然掩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死沉的荒芜。
国破了,家没了,圣贤书、功名路……一切都被碾碎了,揉烂了,丢在这片广袤的废墟之下。
他沉默地卸下肩上的书箱。
那箱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芯,背带被他单薄的肩膀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轻轻拍了拍箱盖上的尘土,动作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但眼神却很快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从贴身处,极其珍重地取出两样东西。
一张符箓,黄纸已有些软塌,朱砂的纹路却依旧透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古拙。
一炷清香,细瘦干枯,被油纸仔细包裹着。
就在这乱石顶上,他扫开一小片平地,将符箓端正放好。指尖因冷和力竭而微颤,擦了几次火石,才终于引燃了香头。
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升起。
在这毫无遮拦的山巅,狂风竟不能动摇它分毫。
它固执地向上钻去,像一道渺小却不肯折断的脊梁,融入愈发浓稠的夜幕。
没有祈祷,没有跪拜。
陈燕白只是站着,像另一块冰冷的石头,看着那点猩红缓慢地、义无反顾地吞噬自身,积下一段段灰白的骸骨。
一日一夜。
香烧去大半。
山巅的寒夜能冻毙野狐,露水凝结在他发梢眉睫,牙关克制不住地磕碰,发出细碎而孤独的轻响。
四野只有风嚎,像无数亡魂在耳边嘶鸣。
又一日。
那炷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湮灭,化作一小撮冰冷的灰。最后一丝烟迹散入空中,再无踪影。
山顶空寂,除了他和满地狼藉的石头,什么都没有。
陈燕白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因干渴裂开细小的血口。
但他依旧站着,甚至没有去收拾那符箓的余烬。
他从书箱里摸出最后小半块硬如砾石的饼,就着水囊底那几口能冻掉牙的冷水,一点点、用力地嚼碎,咽下。
那动作不像是在进食,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为了维持这具皮囊不立刻倒下而必须履行的义务。
然后,他靠着那块最巨大的岩石,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体内最后一点热气。
第三天,第四天……
饥饿和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感受,它们从骨髓深处钻出来,化成嗡嗡作响的耳鸣,化成眼前乱舞的金星,化成一阵阵要将意识吞噬的黑暗浪潮。
胃袋空瘪地抽搐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日升月落,冷漠地轮转。
幻听出现。
风声里夹杂着破碎的读书声、母亲的低唤、城破时震天的哭嚎与火焰爆裂的噼啪。
那些他曾坚信能安身立命、治国平天下的圣贤章句,在绝对的生理煎熬面前,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废纸。
“小秀才,你要死了吗?”
陈燕白自言自语。
或许,死在这里,和死在逃荒路上,死在乱兵刀下,并无不同。
但这念头刚一浮起,就被一种更顽固、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依旧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灰黑色的天空。像是在与冥冥中的什么对峙,与这磋磨人的世道,也与自身濒临崩溃的极限。
第五日。
他已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头沉重地抵着冰冷粗糙的岩面,意识在昏聩的泥潭边缘浮沉。
一阵极轻微的风,拂过他开裂的脸颊。
这风不同山间的野风,温驯,清凉,掠过之处,那蚀骨的寒意竟悄然消退少许。
陈燕白用尽残存的气力,掀开灌了铅的眼皮。
眼前多了一个人。
一袭青衫,质料普通,却洁净得不惹尘埃,在这荒绝之地,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
那人就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立了千年,只是方才从虚无中显形。
面容约莫三十左右,线条硬朗,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古板与严正,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正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他身上并无炫目的光华,只有一种内敛的、属于修行人的沉静气息,比陈燕白想象中……要平凡些许。
陈燕白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他挣扎着,用手肘撑住岩石,试图站直。
腿脚早已麻木不听使唤,几次趔趄,岩石的冷硬硌得他生疼,但他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他下意识地想掸一下衣袖——一个读书人见礼前近乎本能的动作,尽管那袖子早已脏破不堪。
他拱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轮磨过铁器:“陈…燕白,见过古先生。”
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带着血沫子味。
古大年的目光在他形销骨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地上那早已冷透的香灰和符箓残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无赞许,也无怜悯。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直接问道:“传讯符和回灵香既燃了,便是有事。说吧,要我做什么?”
陈燕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针,直直刺向古大年:“我想修仙。”
山风似乎都滞了一瞬。
古大年沉默地看着他,那古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他并没有立刻拒绝,或嘲笑,只是说道:“仙途漫漫,比你那科举功名路,难上千百倍。清苦、寂寞、争斗、陨落之危,如影随形,远非世人想象的那般逍遥自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燕白脸上,加重了语气:“尤其……你并无灵根。这一点,当年我便隐约察觉,那疯癫道人大笑时也曾点破。没有灵根,便是绝了吸纳天地灵气之根本。纵有恒心毅力,亦是空中楼阁。我至多能带你入宗门,但进去了,也只能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些挑水劈柴、清扫庭院的活计,与仙道真正的核心,隔着一重天堑。”
他的声音平稳而直接,撕开了所有虚幻的想象,只留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仙路之难,尤胜你如今挣扎求活。陈燕白,你……想清楚了吗?”
陈燕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动摇的神色,仿佛古大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咀嚼吞咽了下去。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砸在冷硬的岩石上:
“想好了。”
古大年看着他眼中那簇沉寂却不肯熄灭的火,那是一种认定了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滚过去的狠绝。
他知道,再多劝诫已是无用。
“罢了。”
古大年不再多言,“当年你从那个疯子手里救下我,我欠你一份情,便助你这一次。领你入门,之后是虫是龙,皆看你自身造化,你我两清。”
说完,他一指点在陈燕白的眉心,陈燕白只觉身体一轻,多日的疲惫和困顿竟一扫而空!
这便是仙家手段吗?
古大年并不说话,袖袍微微一拂,一层淡薄却柔和的清光自他脚下蔓延开来,将陈燕白也笼罩在内。
陈燕白只觉身体一轻,脚下山石骤然急速远离,耳边风声呼啸而起!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那座困了他五天五夜、几乎耗尽他性命的山峰迅速变小,化作广袤大地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山川、河流、荒芜的故国山河,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在脚下铺展、倒退。
飞行的感觉并非想象中那般飘逸,剧烈的气流被清光阻隔大半,仍有些许震动传来,引得他胃里翻腾。
失重感紧紧攫住心脏。
就在这眩晕与震撼交织的时刻,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
是那个癫狂的身影,刺鼻的酒气,和那双时而浑浊时而精光四射的眼睛——曾经想杀古大年的疯癫道人。
刀锋悬颈之际,那道人曾咧着嘴,嘻嘻哈哈:“小书呆子,有趣有趣!你竟然能回答我这么多问题,既然这样,我就放了他!不过你嘛,读书有个屁用!不如求仙呐……嘿嘿,大衍仙宗……嗝……倒是有个玩意儿,叫、叫《飞仙诀》!逆天的玩意哦,没那破灵根也能练!……可惜啊可惜,一嘛,这玩意是禁忌,藏着掖着,难搞得很!二嘛,搞到了也他娘的不是人练的!嘎嘎嘎嘎……”
当时只当是濒死的幻听,疯子的呓语。
此刻,却在云霄之上,在这决绝奔赴未知仙门的时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得骇人,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嘲弄和诱惑。
《飞仙诀》。禁忌。难得到。更难修。
可这是他唯一知道的、能劈开眼前这绝路的、哪怕只是传说的一线可能。
仙门……
活下去……
他忽然动了。
极其艰难地在那清光流转中,转过身,探手,抓住了那只摇摇欲坠的旧书箱。
指尖划过光滑的背带,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无数个日夜摩挲的温度,残留着早已湮灭在战火里的家的气息。
然后,没有半分犹豫,五指猛地松开。
那书箱直坠下去,翻滚着,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笨拙鸟儿,倏忽间便被下方翻涌的云海无声吞没,再无痕迹可寻。
他转回身,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却烧起一片幽暗的火,仿佛将那十年寒窗、万卷诗书、连同所有过往与退路,都付之一炬,只为供眼前这一条孤绝的窄道。
前方,云雾豁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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