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素衣染墨

安国公府的暖阁，此刻俨然是移入人间的瑶池仙境。厚重的冬帷换成了轻透的鲛绡纱，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洒落在琉璃缸中盛放的各色珍奇花卉上——魏紫姚黄的牡丹雍容华贵，粉白相间的山茶娇艳欲滴，早开的芍药更是绽出碗口大的绚烂花朵。馥郁得化不开的花香与贵女们身上名贵的熏香、脂粉香交织缠绕，弥漫在温暖如春的空气里，熏得人微醺。环佩叮咚，珠翠生辉，绫罗绸缎的光泽在光影下流淌，满堂皆是言笑晏晏、衣香鬓影。

姜岁禾穿着一身崭新的浅杏色软烟罗春衫，安静地坐在暖阁最不起眼的角落。柔软的料子衬得她愈发单薄，脸上脂粉未施，唯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乌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样式古朴的素银簪子。在这满目繁华锦绣之中，她素净得如同一幅被遗忘的水墨，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病骨支离中透出的沉静清冷，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小桃紧张地侍立在她身后，手心濡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或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饰轻蔑的视线。

“哟，这不是姜家大小姐吗？今儿个这身新衣裳，料子可真真是好，是老夫人心疼孙女，特意赏的吧？” 一个带着明显酸意和几分幸灾乐祸的尖细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姜珠儿来了。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洒金百蝶穿花裙，裙裾翩跹，头上插满了赤金点翠的步摇簪钗，随着她刻意摇曳的步伐叮当作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极力想掩盖那份因嫉妒和怨毒而生的戾气，却更显俗艳。她身旁，孟书瑶一袭水蓝色云锦长裙，外罩雪白的银狐裘坎肩，妆容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笑容温婉娴静，眼神清澈柔和，俨然是“京城第一才女”的风范。只是她行走间，颈侧似乎比平日更注意角度，始终将左耳下方完美地朝向内侧。

两人如同两朵招摇的富贵花，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清冷幽兰走来。

“堂妹过誉了。”姜岁禾抬起眼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珠儿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脸上虚假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砌起更浓的“亲热”，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去拉姜岁禾的手臂，指甲暗暗蓄力，声音拔高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姐姐怎么总坐在这角落里？多闷气！走，妹妹带你去前面看看安国公府新得的几株绿牡丹，听说花瓣碧玉似的，稀罕着呢！姐妹们都在那边赏玩！”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体用力，想将姜岁禾从椅子上拽起来，迫使她走动出汗，同时暗中将她往旁边一个摆放着酒水点心的花架方向推挤。

姜岁禾在她手指即将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身体如同弱柳拂风般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晃，借着起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卸开了姜珠儿的拉拽和推搡之力，脚下步伐虚浮，仿佛弱不胜衣。

“绿牡丹确属奇珍，有劳堂妹引路。”姜岁禾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她站起身，动作轻缓。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孟书瑶温婉笑容下的眼神骤然一凝！她紧紧盯着姜岁禾腋下和后背的软烟罗料子——在暖阁明亮的光线下，在姜岁禾起身的动作牵动下，那片浅杏色的布料…竟然依旧光洁如新？没有预料中迅速蔓延开的深紫色污渍！

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掠过孟书瑶眼底。怎么回事？紫露草精粹失效了？还是这病秧子用了什么法子隔绝了？她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加柔和。

姜珠儿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急躁和狠色。没关系！还有后手！她飞快地朝侍立在花架旁、一个穿着安国公府普通丫鬟服饰、却对她微微颔首的圆脸使女（正是她安排混进来的春杏）使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立刻端起手中盛满琥珀色果子露的托盘，低着头，脚步略显“慌张”地朝着正被姜珠儿“热情”引着往前走的姜岁禾撞了过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满满一壶甜腻的果子露，目标直指姜岁禾身前那片浅杏色的衣襟！只要泼中，湿透大片，黏腻狼狈，同样是当众出丑！

“哎呀！小心！” 小桃惊恐的呼喊被淹没在暖阁的喧闹中。

眼看那琥珀色的液体就要倾泻在姜岁禾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

姜岁禾仿佛被姜珠儿过于“热情”的拉扯带得脚下不稳，又像是被旁边一位贵女无意间伸出的裙摆绊了一下，身体极其微小却精准地朝着孟书瑶所站的方向，一个趔趄，斜斜倾倒过去！

“啊！” 孟书瑶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哗啦——！！！”

一整壶冰凉粘稠、散发着甜腻果香的琥珀色液体，尽数泼洒在了孟书瑶的胸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暖阁内所有的谈笑风生、所有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孟书瑶身上！

只见那身价值不菲、象征着清雅高洁的水蓝色云锦长裙，自胸口以下，被泼上了一片狼藉不堪、迅速蔓延的湿痕！那粘稠的果子露浸透了华贵的料子，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更刺眼的是，外面那件雪白无暇、蓬松柔软的银狐裘坎肩，更是被染上了大片刺目污浊的黄褐色！浓烈的甜腻果香混合着她身上名贵的兰芷熏香，散发出一种怪异而令人不适的气味。

“啊——！我的…我的狐裘！” 孟书瑶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愕、羞愤和心痛而变了调！她精心维持的温婉形象瞬间崩塌，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继而因巨大的羞辱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捂住那片狼藉，却只让手上也沾满了粘腻的液体，显得更加失态。

“孟…孟小姐！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脚下打滑…”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却慌乱地瞟向同样傻眼的姜珠儿。

“你…你…” 孟书瑶指着跪地的春杏，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扭曲着，看向姜珠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质问——这蠢货安排的人，怎么泼到了自己身上？！

姜珠儿也彻底懵了，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孟书瑶胸前那一片刺目的黄褐狼藉和她瞬间扭曲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冲着那病秧子去的！

暖阁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天啊！”

“孟小姐…这…”

“那丫鬟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啧啧，好好一件银狐裘，毁了…”

“真够狼狈的…”

窃窃私语声、低低的嗤笑声、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原本带着倾慕或嫉妒看向孟书瑶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鄙夷、同情，甚至是一丝看笑话的嘲弄。

姜岁禾被小桃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她站稳身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满满的歉意，声音虚弱又诚恳：“孟小姐…真是对不住…方才…方才脚下不稳，连累你了…”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反击的序曲已经奏响，而真正的变奏，即将在那片被甜腻果子露浸透的云锦上，上演！

孟书瑶感受着胸前冰冷粘腻的触感，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目光，巨大的羞愤和屈辱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爆发！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完美形象！她引以为傲的银狐裘！全毁了！毁在了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手里！毁在了姜珠儿这个蠢货的安排之下！

“姜！岁！禾！” 孟书瑶猛地抬起头，所有的温婉假面彻底撕裂，那张美丽的脸庞因极致的怨毒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姜岁禾，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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