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籽,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枚小针尖扎进皮肉里。沈知意刚从一阵尖锐的腰腹绞痛中睁开眼,就被一张明黄的桑皮纸狠狠拍在鼻尖上。那股呛人的松烟墨味混着李秀才身上廉价的茉莉香粉气,直冲脑门,激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氏无德,七出之条占其三 ——” 李秀才的声音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三分。他捏着休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关节凸起像颗颗小石子,可那双三角眼里却亮得吓人,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拿着这纸赶紧滚!我李家三日后就要娶柳家姑娘做新夫人,可容不下你这不下蛋的母鸡,更容不下你那咳得快断气的病秧子娘,还有这拖油瓶弟弟!”
沈知意扶着冰冷的青石灶台勉强站稳,后腰的钝痛还在蔓延。方才李秀才新纳的柳氏,穿着件簇新的水红绫袄,趁人不备时用绣着并蒂莲的鞋尖狠狠碾过她的脚踝,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袄,袖口磨得发亮,能看见里面打了结的旧棉絮,手肘处打了块靛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蚯蚓 —— 是原主前几日自己笨拙地缝上去的。
院门口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连隔壁巷子的孩童都扒着大人的肩膀往里瞅。卖豆腐的张婶踮着小脚,竹筐里的嫩豆腐被她晃得厉害,清水顺着筐沿滴答滴答流下来,打湿了她的青布鞋面,她却浑然不觉;磨剪刀的王伯举着块亮闪闪的铁皮,光顾着往院里瞅,手里的剪刀 “咔嗒” 一声合起,差点剪到自己的拇指;连隔壁巷子最爱搬弄是非的刘婆子,都把脑袋从褪色的朱漆门框里探进来,嘴里啧啧有声:“我说啥来着?当初就不该嫁给这穷秀才,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怜见的……”
“不准骂我姐姐!”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划破了嘈杂。是小石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这孩子瘦得像株被冻蔫的豆芽菜,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梗着细弱的脖子挡在沈知意身前。他背后还藏着块焦黑的东西,是原主昨天试做的野槐蜜糕 —— 因为没掌握好火候,烤得跟炭块似的,被柳氏扔在地上用脚碾过,又被小石头偷偷捡了回来,用油纸小心包着。
李秀才被这声喊逗得嗤笑一声,弯腰从灶膛边捡起块碎糕渣,在青石板地上狠狠碾了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凭你姐姐做这猪食似的玩意儿?告诉你,你娘早就把这院子抵给王债主了!三百两银子,十天后还不上 ——”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溅,故意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债主可说了,到时候就剁你这小崽子的手指头抵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护着这丧门星!”
小石头的脸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片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攥着沈知意的衣角不肯松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沈知意把他往身后拉了拉,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碎发,温温的带着点汗湿 —— 这孩子是真被吓狠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李秀才脚边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上面的红手印鲜红刺眼,确实是原主母亲的笔迹,旁边还按着个模糊的指印,应当是原主自己的。
“休书我接。” 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不算大,却像块小石子投进水里,让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休书,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轻轻拍掉上面的雪粒和尘土,“但这院子是我沈家的祖产,从永乐年间传到现在,你李家人带不走。三百两银子,十天后我会亲手送到债主手上,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秀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腰间的旧玉佩撞得叮当作响:“就凭你?你能拿什么还?拿你这双只会烤炭块的手?还是拿你那病娘的药罐子?”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黄痰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十天后我倒要看看,是王债主的刀快,还是你的嘴硬!”
话音刚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这满是风雪的日子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格外清晰。沈知意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那人穿着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冷白得像冰雕出来的一般,连风雪都像是绕着他走。他指尖捏着枚莹润的玉佩,龙纹在雪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边缘处的云纹雕刻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那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沈知意莫名觉得后颈一凉。那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是纯粹的看热闹,反倒像在看笼里的蛐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漫不经心,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十天后,你自来取银子便是。” 沈知意收回目光,把小石头往身后护得更紧了些,“现在,请你和你的人离开我沈家院子。”
李秀才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硬气的沈知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被身边的柳氏拽了拽袖子,这才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柳氏经过沈知意身边时,还故意撞了她一下,嘴里嘟囔着:“走着瞧,十天后有你哭的时候……”
围观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张婶经过沈知意身边时,悄悄塞给她半块还热乎的豆腐,用粗布帕子裹着:“姑娘,实在不行…… 就去求求你舅家?好歹能借点银子周转周转。” 王伯也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那王债主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去年城西张屠户欠了他五十两,被他打断了腿,你可得多当心啊……”
关上门的瞬间,沈知意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木门 “吱呀” 一声撞上门框,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小石头 “哇” 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被剁手指啊?我不怕疼,可是我怕见不到姐姐和娘了…… 娘还等着我们给她抓药呢……”
“傻孩子。” 沈知意轻轻摸着他的头,指腹蹭到他嘴角沾着的糕渣,那是野槐蜜的甜香,还混着点焦糊味,“姐姐会做糕,能赚到银子的。到时候不仅能把院子赎回来,还能给你买糖吃,给娘抓最好的药,请城里最厉害的大夫。”
她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三下,轻得像雪落在梅枝上,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下意识地握紧了灶边的铁火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问:“谁?”
“买糕。”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冽得像冰棱敲在瓷碗上,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在风雪里听得格外清楚。是槐树下那个戴兜帽的人。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那人已经摘了兜帽,眉眼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如刀削,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块寻常的石头,没什么情绪。“有什么?”
沈知意指了指灶台边的破粗瓷盘,里面摆着两块野槐蜜糕,边缘烤得焦黑,中间还裂着道缝,丑得实在拿不出手。“只剩这个了,是昨天做坏的,味道不好。”
那人的目光在那两块糕上停留了一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竟点了点头:“都要了。”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来。沈知意接过一看,足有五钱重,这价钱够在街口的老字号买一整笼上好的桂花糕了。
沈知意刚想开口说 “不值这么多”,就听见院外传来粗嘎的吼声:“沈丫头!欠老子的银子该还了!别躲在里面装死!”
是王债主来了。
他带着两个壮汉,手里的砍刀在雪光里闪着凶光,刀背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锈迹。三人刚进院门就一眼看见了沈知意,王债主举着刀就冲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今天不还钱,就先剁你弟弟一根手指头给你瞧瞧厉害!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不要!” 小石头尖叫着抱住了沈知意的腿,小小的身子都在发抖。
沈知意把他死死护在怀里,闭上眼睛就要迎上去 —— 却听见 “当啷” 一声脆响,像碎玉掉落在地。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她身前。他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王债主的刀背,那把能劈开木柴的砍刀,竟被他捏得弯成了月牙形,刀刃离沈知意的鼻尖只有寸许远。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没带半分火气,可王债主却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脸白得像张纸,连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王债主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慌得连掉在地上的刀都忘了捡,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的惊叫声。
沈知意看着那人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轻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人没回头,只是用指尖捏起那两块焦糕,放进了袖袋,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风雪里。他腰间的龙纹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雪光里闪了闪,沈知意这才看清,玉佩的龙睛处,刻着个极小的 “谢” 字,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灶膛里的火星 “噼啪” 跳了两下,映得沈知意的脸忽明忽暗。她攥紧手里的碎银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她低头对小石头笑了笑:“你看,姐姐没骗你吧?总会有办法的。”
小石头吸了吸鼻子,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擦了擦眼泪,突然指着巷口的方向说:“姐姐,那人嘴角有黑点点!像沾了墨!”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时,那抹玄色斗篷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雪雾里了。她想起刚才那两块焦糕,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 原来这寒冬里,再焦的糕,也能沾上人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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