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虚伪探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标记着时间的流逝。病房内弥漫着一种无菌的、停滞的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如同冰冷的心跳，证明着床上这具躯壳的生命迹象。

芩似始终闭着眼，但并非沉睡。她全部的意志力，那历经千载磨砺、足以撼动山河的强大心神，此刻正被迫用于一场无声而艰难的战争——梳理被强行塞入的、混乱不堪的异世记忆，并强行镇压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试图反噬的、属于原主的负面情绪洪流。

自卑、恐惧、绝望、自我厌弃……这些低烈度却无比粘稠的情绪，如同最深沉的泥沼，试图将她的意识拉入这具身体原主的痛苦深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这具躯壳本身的虚弱无力，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精神创伤所带来的生理性悸动。

对她而言，这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令人疲惫。千军万马尚可挥手覆灭，而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由这具孱弱身体无限放大的负面共鸣，却需要她耗费巨大的心力去隔离、去压制。属于长生者的冰冷意志，正一点点地、不容置疑地重新构筑壁垒，将那些不属于她的悲鸣与颤抖，强行封锁在意识的最底层。这个过程缓慢而磨人，如同在无形的流沙中跋涉，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精力。

就在她刚刚将又一波翻涌上来的、关于“陆沉冷漠眼神”的记忆碎片强行碾碎时——

“咚咚咚。”

轻柔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病房内凝滞的空气。

几乎没等里面有任何回应，门便被推开了。伴随着一阵清甜得有些发腻、刻意放柔放软的嗓音：

“小似？听说你醒了，我们来看你了。”

芩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千年古潭般的眼眸里，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淡漠。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少女，穿着一身剪裁考究、透着昂贵气息的私立名校制服裙，长发如瀑，容貌清丽可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完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正是那些痛苦记忆碎片中，那张反复出现的、虚伪面孔的主人——林溪。她手中捧着一束娇艳欲滴、香气过于浓郁的粉色百合。

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阮之和温灵。阮之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精致果篮，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耐；温灵则抱着一盒包装得极其漂亮、系着丝带的点心礼盒，脸上努力挤出关怀的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恶意感知，开启。” 芩似意念微动，甚至懒得耗费心神去思考，纯粹是出于一种对环境的本能探查。

视线漠然扫过三人。

林溪身上，一层清晰、刺目、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猩红色光晕瞬间爆亮！【恶意值：高（猩红）！来源：嫉妒、幸灾乐祸、警惕、试探，深层隐藏：恐惧（对失去控制与地位）】

阮之身上泛起浑浊的橙光：【恶意值：中等（橙）！来源：轻视、厌烦、服从林溪指令】

温灵身上同样是橙光，但略浅一些：【恶意值：中等偏下（浅橙）！来源：假意关怀、从众、观察，夹杂一丝微弱不安】

呵。果然如此。

芩似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可悲。原主残留的情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心悸和呼吸急促，但立刻被她强大无匹的意志如同碾死蚊虫般无情碾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那双属于长生者的眼眸，深邃、平静，如同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没有任何属于“原主芩似”的怯懦、闪躲，或是那可悲的、一丝丝的感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所谓的同学或探视者，更像是在看……实验室玻璃箱里躁动不安的虫豸，或是……即将被彻底清扫出视野的碍眼尘埃。

林溪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她敏锐至极的神经立刻捕捉到了异常——今天的芩似，不对劲！完全不同！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是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的表皮，直刺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让她心底莫名地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被冒犯的感觉。以往她们前来“探视”，芩似要么是害怕得不敢直视她们，要么是带着一丝卑微的、受宠若惊的感激。绝没有这种……仿佛云端的神祇俯视蝼蚁般的、彻头彻尾的漠然！

她迅速定了定神，将心底那丝不安强行压下，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步履轻盈地走到床边，将那一大束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那浓郁的花香瞬间与消毒水味混合，形成一种更令人不适的气息。

“小似，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林溪语气充满担忧，声音甜得发糯，“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哎，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学习压力再大，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呀。”她的话语轻柔，却巧妙地将芩似晕倒的全部责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原主自身的“脆弱”和“想太多”。

阮之立刻接话，把果篮“咚”地一声放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她惯有的、几乎懒得掩饰的刻薄，但努力想伪装成直率：“就是，你看你瘦得跟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倒。喏，多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脸色也太难看了。”她的目光在芩似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肆意扫视，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与挑剔。

温灵赶忙把点心盒也放下，声音柔柔弱弱的，眼神却不住地往芩似脸上瞟，似乎在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小似，你一定要想开点，别总钻牛角尖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学校那边……你别担心，陆……陆学长他，其实也很担心你的情况呢。”她像是无意间，又像是故意地，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

陆沉。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恶毒的咒语，被骤然掷入空气之中。

芩似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比她的思维更快——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一股混合着卑微渴望、剧烈痛苦和巨大恐惧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刚刚被压制下去的堤防，直冲喉头！让她呼吸骤然一窒，纤细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

【系统提示：警告！检测到躯壳强烈应激反应（针对特定关键词触发）！残留执念与情绪波动达到峰值！请宿主注意稳定意识！】

芩似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比万年寒冰更冷冽几分。她极其厌恶这种脱离掌控、被他人轻易牵动身体反应的感觉！这让她想起……

……无边无际的战场，尸横遍野，血色染红残阳。年轻的她，身披破碎甲胄，奄奄一息。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诡异身影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声音干涩如骨摩擦：“……渴望力量吗？渴望……复仇吗？接受吾之印记，赐汝……不朽。”

极致的恨意与求生的本能淹没了理智。她点头的瞬间，一个冰冷刺骨、如同活物的幽暗印记烙入她的眉心，深入灵魂！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修复创伤，赋予新生，却也同时抽离了温度与安眠的权利。

她得到了力量，完成了复仇，却从此被缚于永恒的时光之轮上。那印记并非恩赐，是最恶毒的诅咒，让她求死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之物在时光中化为飞灰……最初的狂热褪去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倦怠与……悔恨。

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失控”和“束缚”的憎恶，被此刻身体的本能反应再次勾起。她的目光从林溪身上，缓缓移向温灵，最后定格在阮之那张写满刻薄的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洞穿一切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透她们所有精心粉饰的伪装，直视到那皮囊之下渺小、丑陋、不堪的灵魂。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干，凝固成了坚冰。林溪三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龟裂，再也维持不住。芩似这死寂的沉默和那冰冷得如同实质的注视，形成了一种庞大而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们心头，让她们早已准备好的、那些看似关怀实则暗含贬低、试探与控制的话语，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似……你、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是哪里很不舒服？”林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强撑着几乎要崩溃的笑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看似亲昵地碰碰芩似的额头，再次扮演温柔体贴的知心好友，试图重新夺回控制的节奏。

就在她那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芩似额前碎发的瞬间——

芩似极其轻微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睥睨的冷意，侧头避开了。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份拒绝的意味，清晰、锋利，如同无形的冰刃，瞬间划破了所有虚假的温情！

林溪的手彻底僵死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青白交错。一丝难以遏制的阴鸷和羞恼在她眼底飞速掠过。阮之和温灵也彻底愣住了，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来，小似你还真是需要‘好好’休息。”林溪缓缓收回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碴，每个字都硬邦邦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好好养着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东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记得……‘按时吃药’，医生开的药，总是‘对症’的。”

说完，她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却略显急促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阮之和温灵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病房。

房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不算轻的碰撞声，显示出离去者压抑的怒气。

病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束百合花甜腻的香气突兀地弥漫着。

芩似缓缓吐出一口几乎不带温度的浊气，再次耗费心力，将因“陆沉”这个名字和方才短暂交锋而引发的、身体残留的剧烈悸动强行压服下去。她漠然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些包装精美的东西——虚伪的关怀，廉价的施舍，控制人心的工具。原主那个傻孩子，就是被这些看似光鲜的毒药，一点点蚕食了心智，套上了沉重的精神枷锁，最终被拖入绝望的深渊。

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这是芩似对这三只嗡嗡作响的蝇虫以及她们所带来的所谓“困境”的唯一评价。比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更令人感到厌烦倦怠。

她重新阖上眼，只想将这充斥着虚假香气和残留恶意的嘈杂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门再次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更为沉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的是原主的父母。芩父似乎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中抽身，西装革履，眉宇间带着商界精英特有的锐利与果决，但此刻却被浓重的疲惫与担忧覆盖。芩母穿着优雅的香奈儿套装，妆容依旧精致，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明显哭过的红肿。

“小似！妈妈的宝贝！”芩母一进门，看到女儿苍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眼圈瞬间又红了，她快步冲到床边，想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又生怕碰疼了她，最终只能颤抖着双手，紧紧握住芩似那只没有输液、冰凉而纤细的手，声音哽咽破碎，“你吓死妈妈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头还晕不晕？”

芩父紧随其后，走到床的另一边，大手带着温度，极其轻柔地抚了抚芩似的额发，动作间充满了笨拙却又真挚的怜爱。他的声音低沉，努力保持着镇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没事了，小似，爸爸在这里。医生说了，就是太累，压力太大，没什么大事。这次出院以后，什么都不用想，公司的事情爸爸可以放一放，咱们好好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学校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爸爸会去处理。”

“恶意感知：目标芩母，恶意值：0（深粉色：极度关切/心疼/自责）。目标芩父，恶意值：0（深蓝色：深沉关切/保护欲/责任感）。”

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而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源自血脉的亲昵爱意。这种毫无保留的情感，对看惯世情冷暖、历经人心诡谲的芩似而言，同样是遥远而陌生的。她能感觉到原主残留情绪中，对父母有着深深的依恋，同时也缠绕着一丝因长期被忽视、缺乏陪伴而产生的委屈与怨艾。

芩似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对情绪激动、真情流露的中年夫妇。她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叫出那陌生的称呼，但眼神中那万年不化的冰封般的冷意，在面对这对父母纯粹的爱意时，终究是不自觉地、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予了回应。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芩母的眼泪瞬间决堤，是心疼到了极致的泪水。芩父紧绷的心弦也似乎猛地一松，他敏锐地感觉到，女儿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似乎褪去了一些往日的浑浊与怯懦，变得……清冽、通透了许多？这是一种好的变化吗？他不敢确定，但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父母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着，仔细询问着她身体的感觉，重复着医生的叮嘱，低声商量着出院后的各种安排，试图用言语和行动弥补过去的疏忽。

芩似安静地听着，大部分心神却继续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耐心而冷酷地修复、镇压着这具躯壳的混乱。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易碎，又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神秘的疏离感。

在她病房外不远处的走廊转角，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石雕，静静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周屿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本厚重古朴、页面泛黄、散发着陈旧墨香的线装古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清晰地听到了林溪她们离开时那压抑着怒气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也听到了芩似父母进去后那充满担忧与关切的絮语。

他不敢进去。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那扇门的视野范围内。

胸腔里充斥着难以呼吸的闷痛。愧疚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疯狂缠绕收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勒成碎片。是他……是他那不顾后果的、愚蠢的研究尝试，引发了那场无法解释的意外能量波动……是他，亲手将那个他默默注视了那么久、想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女孩，推入了未知的、可能是万劫不复的境地！而现在里面那个醒来的人……还是她吗？还是……别的什么？恐惧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低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手中古籍封面上那几个模糊难辨的古篆字符上。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能与那次“意外”相关的线索，是他家族藏书中最晦涩难懂的一本。然而，冰冷的纸张触感和神秘的文字，此刻根本无法平息他内心滔天的煎熬与无助。他只能像个卑劣的窃听者，徒劳地捕捉着门内传来的细微声响，试图拼凑出她的安好。

病房内，是刚刚经历巨变、被父母温暖爱意包裹的长生魂灵。

病房外，是满心愧疚、惶恐不安、只能默默守护却连靠近的勇气都匮乏的少年。

而病床上，芩似感受着这具崭新囚笼带来的沉重枷锁，感受着窗外那个陌生少年复杂纠结的注视（她的灵觉即便在此虚弱状态下，依旧远超常人），以及即将面对的、原主留下的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人际关系。

活着，好累。

这陌生的世界，吵嚷，纷乱，充满了……令人倦怠的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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