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三人一路闲聊，等回到厂里时，已过了十点。罗宇心知今时不同往日，不好意思再提去苏柏宁房间小坐的话。从前天色尚早时，他常去苏柏宁宿舍喝茶闲谈的惬意时光，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唐小西看着罗宇挥手离去，也扬了扬手，转身往自己的美心楼走去。心里盘算着明日不用上班，今晚得静下心来写点文章，不然怕是交不上稿子了。

苏柏宁望着她洒脱利落的背影，轻咳一声，立在原地没动。

唐小西走了几步，回头瞥见他的模样，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丢下他，怕是要生气了。她连忙补救，假装自己本就不是要回宿舍，只是打算从草坪绕路去他的住处。

看着她绕着草坪走来，眼神轻飘飘掠过自己，仿佛在无声宣告“我只是想走这边，更近一些”，苏柏宁这才抬步往前走。对于她想在厂里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心思，暂且由着她便是。

唐小西加快脚步，抢先走到苏柏宁的宿舍门前，瞥见两排宿舍都空无一人，立刻身形一闪，躲到了围墙边。

苏柏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妮子，活脱脱像个贪玩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他心里还记着她方才想丢下自己回宿舍的小别扭，故意放慢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唐小西躲在墙边，急得不停探头往外张望，生怕哪位经理突然回来撞个正着。

苏柏宁踱步到她身旁，丢下一句：“自找苦吃。”

唐小西回他一个眼刀，轻声道：“这种苦，苦中有乐。”

总好过被众人排挤针对，那样她还怎么安心做事？

苏柏宁终究是妥协了：“好吧，你愿意这样，便先依着你。”

他煮好茶，斟了两杯，一杯推到唐小西面前，随即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开口：“头一回你说手被针扎到，今日又说画了许多图纸，你当真对服装这般有兴趣？如此说来，我当初叫你来这里，是不是错了？”

事已至此，唐小西不想让苏柏宁心存负担，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过是随手乱画罢了，只是一点兴趣而已。”

“小西，我记得去年我们见面时，你说过部门里分了两派，你那时还想着自立门户，这一年多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唐小西抿了一口热茶，故意反问：“你真想听？”

“嗯，你慢慢说。”苏柏宁看着她，目光温柔。

每每听到苏柏宁这般温声细语地说“你慢慢说”，唐小西的心便泛起一阵暖意，语气也不自觉轻柔下来：“去年那个主管，没多久就被香港经理辞退了，后来换了一位新主管。他刚从学校毕业，性子单纯，对所有人都和善，平日里除了维护电脑，就是玩自己的游戏。”

“那就好，那时我还一直担心，你说被他排挤在外，怕你在厂里过得委屈辛苦。”

那句伤人的“你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如今唐小西每每想起，心口依旧阵阵绞痛，更别提被她狠狠伤害的苏柏宁了。

唐小西没想到他竟一直记挂着自己，眼底漾起欣喜，抬眸望着他：“你后来，真的还在担心我？”

苏柏宁深邃的眼眸愈发黑亮，盛满浓情：“是，被你气到心口发闷，可一想到你在那边可能受委屈，心就揪着疼。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你被人陷害，我赶去救你，你对着我哭。”

“我才没那么脆弱呢，说得我好像总爱哭鼻子一样。”唐小西嘴上反驳，心里却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世上，除了至亲之人，唯有苏柏宁会在乎她是否受欺负。

“我知道你不脆弱，可你哭鼻子的次数，还少吗？”苏柏宁的目光直直望进她心底，带着无尽的温柔，“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就是无论遇到多烦心的人和事，前一秒还红着眼眶掉眼泪，下一秒，就能重新扬起那张和煦可爱的笑脸。”

苏柏宁的话，硬生生将唐小西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化作一脸窘迫，她挠了挠脸：“这……也算可爱的笑容吗？”

“当然。”苏柏宁低笑，“你的笑容，一瞬间就能暖到我心里。”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轻柔地吻上她的眼帘。

唐小西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涩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连忙转移话题：“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香港经理和香港主管？”

苏柏宁也收敛了心神，看着她娇羞动人的模样，暗自轻叹，自己的定力在她面前，总是这般不堪一击。他清了清微哑的嗓音：“之前听你提过，你是配合你们经理在大陆的工作。”

“要说这一年多的事，就得从我的经理说起。他在厂里，算得上是第三号人物，对我格外好。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要让我做经理助理。我记得跟你们说过，我说会唱歌的人运气总不会差，是不是因为那天我唱了四首歌？”

“你说过，你第一次和你们经理见面，那晚他请电脑部的人去大酒店吃饭，你当场唱了几首歌。”苏柏宁柔声应道。

“没错，第二天他就宣布提拔我做经理助理，我的工作，就是每周他从香港过来时，配合他处理事务。”

“当时副主管让我去换厂牌，可我觉得工作内容都差不多，不管是文员还是助理，都是踏踏实实做事，便没去换。”

苏柏宁心里轻叹，这姑娘不知该说她傻还是单纯，换了厂牌才算正式敲定身份，职位不同，薪资待遇也天差地别。他想了想，终究没有点破。

“有时候经理抽不开身，就由香港主管代他过来处理工作。”

“我们经理是左撇子，和我姐姐一样，他能力极强，我亲眼见过他工作时，左手画图，右手写字，两手同时开工。”

“你知道吗？我后来试了无数次，都做不到。注意力放在右手写字上，左手就会停下；专注于左手画图，右手又会顿住。都说左脑控制右侧身体，右脑控制左侧身体，我是真的佩服经理，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就这般左右脑同时运转的本事。”

“说到这里，我跟你好好说说我们经理。他是香港人，太太是台湾人，两人是在英国留学时相识相恋的。他身高和罗宇差不多，可太太有一米七五，他说当初为了追太太，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打动她留在香港工作。经理太太是会计师，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十五岁，儿子十三岁，家庭十分幸福美满。”

“经理总把我当小孩子疼惜，常常叮嘱我，小西，你年纪还小，学无止境，要多学东西，保持上进心。”

“而我的香港主管，英文名叫Freedoms，中文名李楚河。她和我们一样，年少时也痴迷武侠书和侦探小说，和我格外投缘。说真的，她身上有太多让我崇拜的地方。她是美国留学归来的，讲的那些见闻与知识，都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广阔世界的大门。我对服装的感知、创意，甚至化妆的技巧，都是受她教导，听她讲那些时尚潮流慢慢培养起来的。”

“就是你说的，亲手缝衣服的事？”苏柏宁轻轻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这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一双手，在华敛厂的时候，他就无数次想这样紧紧握着。

他的大拇指在她的左食指上轻轻摩挲，温热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酥酥麻麻，又带着滚烫的暖意。他想起那日她说手被针扎伤的事，这般柔滑细嫩的手指，怎么能留下针眼。

“对，我想到一些故事，就会想象故事里的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便饶有兴致地画下来。只是我画工不好，也不会裁剪，剪刀一落，布料就歪了。就算剪好，我也不会缝，天生怕针，所以到现在画了无数图纸，却没有一件真正做成衣服。”

“那你的日常工作，就是做这些？”苏柏宁听得有些疑惑。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的工作就是每周经理或主管过来时，配合他们处理事务。”

“那其余时间呢？”

“其余时间除了拍照，就是做我自己的事。”

“这般清闲？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经理和主管带给我很多灵感与启发，我突然觉得，人生有了真正的兴趣爱好，也有了方向和规划。”

“就是设计服装？”苏柏宁追问道。

“不止如此。”唐小西眼睛亮了起来，“我发现自己的爱好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涌泉？”苏柏宁嘴上应着，注意力却依旧落在她柔软的手背上。

唐小西本想把自己在莲古厂的经历和盘托出，可转念一想，自己至今一事无成，怕被苏柏宁取笑，便暂且藏在心里，带着一丝心虚道：“都还在心里，只是有个雏形，还没真正成型。”

苏柏宁听她讲完，才知道唐小西在之前的厂里，遇到了真正的贵人，他们待她极好，给了她宽松自在的工作环境。反观现在，她在这里做着小组长，从早忙到晚，哪里还有心思琢磨灵感与爱好。

握着手里这双白皙纤细的手，苏柏宁满心愧疚，轻声道：“小西，不如你转做文员，或是经理助理吧，这样晚上不用加班，能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唐小西做了一周小组长，心里清楚，这个职位无需费脑，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竞争对手只有另一位组长，只要不想着独揽大权，便相安无事。

所谓的权力，不过是安排员工工位、调配加班的些许小特权罢了。

和谁关系好，就给谁安排轻松的工位，谁不希望一天工作下来能轻松些？

别看只是这点小权力，有心计的人，便能在其中谋取不少好处。

可唐小西性子懒散，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大小事务都交由陈晓玲安排，自己乐得清闲。

至于做文员，她也清楚，和组长只是工作内容不同，同样没有私人空间。白天跟着车间忙碌，晚上也要和他人共处一室，远不如在莲古厂时，经理室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想待到多晚就待到多晚。

若是刚进厂一周就转岗，必定会引来全厂的关注，人事处的表格早已存档，一旦被人深究底细，她一无所有，凭什么能和全厂最帅气、最年轻有为、身居高位的苏柏宁并肩而行？

这一刻，唐小西终于看清了自己心底隐秘的心思。做朋友时毫无顾忌，可成为他的女朋友，她终究是怕了。

一瞬间，她竟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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