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唐小西看他这表情，忽然就觉得，林娜之前信里写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苏柏宁分明对她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你看小西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她厂里的文员服。”

刚才聊天时，她无意跟林娜提过，这是厂里发的、行政部专属的服装。

唐小西飞快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衣，又看向苏柏宁。

他和罗宇身上的白衬衣，难道一个是主管服，一个是科文服？

苏柏宁望着眼前的女孩：宽松白衬衣扎在浅蓝高腰牛仔裤里，高高束起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眸浅浅望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柔意，嘴角微微一牵，便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看得他有一瞬间恍惚。

原本打算装出来的冷漠，早就瓦解。

既然林娜那么爱跟苏柏宁说话，那就让她说好了。

唐小西的目光从苏柏宁身上移到后面的罗宇，嘴还没张开，罗宇已经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先开口了：

“小西，你来了。”

“嗯。”唐小西还以为林娜又要抢着替她回答，嗯了一声，等了片刻，林娜却没出声。她这才带着几分真心赞叹道，“没想到才几个月不见，你和苏柏宁都当大官了。”

“你不也一样，几个月不见，刮目相看。”罗宇也是刚知道，唐小西现在做了文员。

“呵呵，你不用刮目，会痛的，你现在正眼看就行。”唐小西不知怎么，一见到他们就整个人放松下来，忍不住插科打诨。

苏柏宁和罗宇都被逗得轻笑出声。

唐小西还是那个唐小西，一点没变。

他们带头走到厂子斜对面的小卖部，在一张四方桌旁坐下。罗宇去买了可乐、花生和瓜子，说这么久没见，今晚就在这儿坐着聊聊天。

快半年没见，却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他们三个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事都能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默契十足。

可交谈间，唐小西还是察觉到罗宇和以前有一点点不一样。苏柏宁说的话，他总会跟着说对；三人聊到最后，他总是先悄悄退出去，最后就只剩下她和苏柏宁在说。

难道是因为现在苏柏宁是他上司，是他给了他机会，所以他心里多了几分感激和敬畏？

而林娜还是老样子，一旦他们三个聊起来，她就彻底插不上嘴。

除了刚才在门口那几句，之后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偶尔跟李美星低声嘀咕一句，可李美星也不怎么开口，像只小猫似的，可怜兮兮地应一声。

对了，李美星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兮兮的？

不，应该说是楚楚可怜。

这么会装，实在让人不习惯。

苏柏宁现在不是杨天星的男朋友吗？

是她好老乡、好朋友的男朋友，她装这么羞涩干什么？

更奇怪的是，今天杨天星怎么没跟她们一起来看苏柏宁？

看林娜让门卫叫人时那熟练的语气，她分明是经常来的。

那杨天星呢？

难道杨天星也进了苏柏宁这个厂？

那她现在，应该也是组长或者文员了吧。

唐小西脑子里闪过这些疑问，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沉浸在和苏柏宁的话题里，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反正跟自己没关系，她也懒得操心。

后半段，两人都各自说了些现在工作上的事。

苏柏宁已经是主管，言语自信，思想成熟，气质也更加迷人，举手投足都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

唐小西要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才不至于暴露情感。

这样的他，只怕全厂的女孩子都会被迷倒。

她望着他俊朗的面容，想起从前，他们明明只有做朋友的缘分；可就因为自己一时贪心，如今连朋友都做不下去了。她这一生，最想做一辈子朋友的人，就这样再也拥有不了了。

越欢乐的时光，过得越快。唐小西看了一眼时间，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快十一点了，我要回去了。”

他们见她起身，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唐小西去推自行车，苏柏宁走在她身边，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要不要送你？”

“不用，星期天这条大路人很多，我骑车很快就到了。”唐小西轻声回答。

苏柏宁太了解她的性格，也不想再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拒绝一次，只得又叮嘱：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罗宇也跟着说，让她骑慢点。

唐小西笑着挥挥手：“知道了。”

苏柏宁望着她的背影，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小西，骑车一定要小心，走大路！”

唐小西刚跨上车，听见他的话，非但没觉得啰嗦，心里反而涌上一股暖流。被人这样惦记关心的感觉，真的很暖。

她回过头，开心地大声应道：

“你放心！我技术很棒的，会注意安全的！”

“呵呵……还说呢，那一次……”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

人事部新招了一个文员，叫徐丽，江璃人，月份正好比唐小西小半年。

两人从第一眼，就格外投缘，不到两天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除了上班，不管做什么都要一起，一起分享心事和日常。

这是除了宋珍姐之外，第二个让唐小西能全身心信任、毫无保留对待的女性朋友。

真诚，坦率。

她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种感觉和Freedoms给她的不一样，却同样美好。

Freedoms让她崇拜、尊敬，人生轨迹和她完全不同。

而因为徐丽，唐小西在这个服装厂终于有了感情寄托，心里才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厂。

这个厂不像华敛，没有固定的星期天休息。对一线工人很苛刻，订单好像永远做不完，天天加班，就连生病都很难请到假。可文员级别以上又格外自由，一个月有三天假，不固定哪天休，想休息写张请假条给主管以上签字就行；上班时间有人来找，门卫通知一声，出去半天不回来也没事。

所以在唐小西眼里，这个厂最没人情味，却又最有人情味。

她的假期都和徐丽凑在一起，还特意拿出一个月工资买了台柯达相机，两人把附近的公园几乎都跑了一遍，留下了无数张青春洋溢的照片。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唐小西才会偶尔想起苏柏宁和罗宇，想着再去看他们一次。可转念一想，苏柏宁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管着车间生产出货，责任重大，还是别去打扰他。

更何况，苏柏宁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唐小西时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人——其实他从来也没属于过自己——再好的朋友，这时候也只能靠边站。

半个月后，唐小西收到林娜的一封信。

信里问她，苏柏宁有没有给她写信，她有没有再去找苏柏宁和罗宇玩；还说，原先她们厂里好多爱慕苏柏宁的女孩子，现在都辞工去苏柏宁那个厂了。

林娜问：苏柏宁有没有叫你去他厂里，或者你自己想不想去？

唐小西心里清楚，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去苏柏宁那个厂的。

眼睁睁看着他和杨天星卿卿我我，让自己再伤心一次吗？

当初就是接受不了，才仓惶离开原来的厂，难道现在反而有勇气去面对了？

于是她回信说，那天都见过面了，还写什么信；又说自己很喜欢现在这个厂，不可能去苏柏宁那里。

唐小西不知道，她这封回信，让林娜揪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因为那天晚上，她怎么也没料到，苏柏宁和唐小西见面，居然还能像从前一样融洽。尤其是苏柏宁，半点看不出对唐小西有什么芥蒂。

他好像忘了那三个月的痛苦，忘了自己曾成为全车间背后的笑谈。

她越想越怕，怕他们背着自己偷偷联系，怕两人现在已经恩恩爱爱、卿卿我我。

这个念头搅得她寝食难安，悔恨、懊恼、痛苦交织，怕自己花了这么久布的局，就这样毁于一旦，更怕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暴露。

思虑再三，她才寄出这封试探信。

唐小西的回信，终于让她能睡个安稳觉了。

别人说的话，她不敢保证，但唐小西的性格，她太了解了——一向说话算话。

在她那武林的格言里，从来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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