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每次Freedoms上来的中午，唐小西都不去午睡。吃完饭，她便径直回经理室，陪着Freedoms天南地北地闲聊。

自从第一次午饭后没及时回来，等她再到岗位时，只见Freedoms一个人坐在那里翻杂志，一见到她就抱怨：怎么去了那么久，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从那天起唐小西便懂了——饭后没人说话，是真的容易犯困。她也知道，像Freedoms这样每周从香港过来大陆工作的人，公司并没有安排宿舍午休，只在桓城酒店给他们登记了房间。

Freedoms是真心喜欢唐小西。在她看来，这个小姑娘明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和她这个留学归来的人聊天，思想上却没什么隔阂。她看似什么都不懂，聊起来却句句在点上，和她说话，永远不会觉得枯燥。

就在刚才，李子清突然闯进经理室，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里话外却故意带了一句：唐小西天天在这里闲着，电脑部的事基本都没做。

其实李子清说的也不算错。唐小西平时的确没什么繁重的工作，除了拍照，大多时候都清闲。她的任务，本来就集中在他们一行人上来大陆时配合工作。

可Freedoms受的是美式教育，最不喜背后搬弄是非的人。唐小西做了多少事，她和冯经理心里清清楚楚，用不着旁人来告状。

见唐小西进来，Freedoms放下杂志，忽然问：“小西，你知道什么是假脸吗？”

“假脸？是电影里那种，人人都戴着面具的吗？”唐小西不懂她的用意，好奇地反问。

Freedoms轻轻摇头。

“是扮成自己喜欢的人物，或者怪物那种？像中世纪的人？”

“No……”Freedoms笑了。

“那……是外星人？”

Freedoms忍不住笑道：“你说的更像是化妆舞会。”

“化妆舞会不都戴着面具吗，那不就是假脸？”唐小西也觉得好笑。

Freedoms本来是想和她聊聊人性里那张虚伪的脸，被唐小西这么一歪解，索性顺着话题聊下去：“化妆舞会起源于欧洲上流社会，到现在形式慢慢变了，不同地方有不同装扮，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男人偏爱搞怪，女孩子却更喜欢在妆容上下功夫，不然，怎么叫化妆晚会，又怎么吸引白马王子呢？”

唐小西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化妆改变，就是在脸上扑白粉、涂口红？”

“当然不止这样。那样的话，你还是原来的你。”

Freedoms凑近，认真端详着她的脸：“就你这张小脸，我能把你打扮得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唐小西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她。

Freedoms收回手，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随身的包：“反正是下班时间，我正好带了化妆包，给你化一次妆，让你感受一下这神奇的力量。”

那只化妆包，让第一次见到的唐小西目瞪口呆。

这么多东西，全都用在脸上？

也不怪她孤陋寡闻。除了之前见过一次周婉的化妆包——里面也就一支口红、一小盒粉饼，她再也没接触过这些。

可Freedoms的化妆包，里面几十格小格子，颜色从浅到深，口红、眉笔、眼影、腮红……应有尽有。

Freedoms告诉她，眼影、粉底、腮红，不同颜色搭配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她平时上班或逛街只化淡妆，兴致来了也会画浓妆，看场合变换风格。

她让唐小西坐下，两人面对面。Freedoms手法熟练地在她脸上忙碌，轻声让她闭眼。

唐小西只觉得有一支笔在眼睑上轻轻勾勒，接着是刷子细细扫过，换了一把大刷子，在脸颊两侧轻轻晕开。

“你的眉毛天生又长又好看，不用画。”

最后，唇上落下一抹温柔的色彩。

“大功告成，小西，可以睁开眼了。”

唐小西缓缓睁眼，脑子里还脑补着武侠片里女侠的模样。

Freedoms把镜子推到她面前。

镜中出现的，是一个精致得让她心跳一滞的女孩。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那双眼睛，被修饰得格外大、深邃又有神。她不懂化妆，可这段时间跟着Freedoms看时尚周刊，眼界早已悄悄打开。

看着镜中的脸，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诗：

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Freedoms对粉底的调和十分娴熟，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眼尾由深渐浅晕开一层淡粉，自然又娇媚，娇媚里又不失干净。唐小西本就轮廓流畅，眉眼鼻唇生得秀气，经她这么一修饰，更显立体精致。

“好美……”唐小西慢慢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抬头看向Freedoms，迟疑地问，“这……还是我吗？”

“当然是你！现在知道我的手艺了吧？”Freedoms自信地耸耸肩，调皮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我画，就算是很熟悉你的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是你。”

的确如此。

唐小西自己都觉得，镜中人陌生又新奇。

“你能这么好看，归根结底还是你底子好。我只是在你原本的基础上，突出了三处。”

唐小西立刻便明白，第一处，是眼睛。

果然，Freedoms接着说：“第一是眼睛。你的眼睛本来就干净有神，但这个时代以双眼皮为美，我帮你勾勒一番，眼睛看上去大了一倍，连我这天生的双眼皮都自愧不如。”

唐小西再次看向镜子。变大的眼眸配上乌黑的瞳仁，真的很动人。

“第二是肤色。你的皮肤细腻，却不够白润，显得有些清淡。我给你打上粉底，立刻就红润白皙，透亮有光。”

唐小西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第三是嘴唇。这不算我的功劳，你唇形本来就好看，只是从不涂口红，魅力就藏起来了。”

她望向镜中的唇。Freedoms只给她涂了淡淡的粉色，却像有魔力一般，整个人瞬间容光焕发，光彩夺目。

“现在你能理解化妆舞会了吧？”Freedoms笑得开心，“灰姑娘变成白雪公主，从来都不是梦。”

“那你们化妆，真的是为了吸引白马王子吗？”唐小西依旧疑惑。

“当然……”Freedoms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又笑，“当然不完全是。有白马王子最好，没有也开心。化妆舞会本来就带着一层神秘，你改变容貌，反正明天谁也不认识谁，没有压力。”

“那你给我化的，算淡妆还是浓妆？”

“其实只是简单的妆。只是在这个厂里，连润肤都很少有人做，你这样一打扮，就格外特别了。”

Freedoms站起身：“去把相机拿出来，我给你拍张照。”

唐小西打开文件柜，取出相机递给她。

Freedoms对着她按下快门，立刻拉出相片：“你看，是不是很美？”

唐小西接过，照片里的人确实好看，可她总觉得不像自己，美得有些不真实，像美给别人看的。

趁她发呆，Freedoms又飞快按了一张。

“这是我的杰作，必须留作纪念。这张，可以送给我吗？”

见唐小西笑了，Freedoms直接把相片收进包里：“下次我从香港上来，给你带一套化妆品。你现在正是最好的年纪，要把最美的自己展现出来。”

才刚收下她两瓶贵重的香水，如今又要送化妆品，唐小西心里越发不安。她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回馈这份好意。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在厂里，我也没机会化妆。”她连忙推辞。

Freedoms笑着拍拍她：“这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礼物，不用在意贵不贵。厂里不化，出去玩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好吗？”

Freedoms没有妹妹，弟弟从小就很男子汉，不肯让她打扮。从小到大，她只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洋娃娃身上。唐小西的出现，刚好填补了这份遗憾。两人投缘，聊得来，唐小西看她的眼神，又带着几分对姐姐的崇拜，让她打心底里珍惜。

“可是我真的……”

“别总推辞。”Freedoms轻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fate。”

唐小西望着她，眼眶慢慢有些发热，怕被看出异样，连忙转过身。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冯经理和Freedoms对她，就像当初在华敛的苏柏宁和罗宇一样，谁说不是一场难得的好缘分。

Freedoms的经历、见识、学识，是唐小西在小说之外触摸不到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绚丽开阔了她的眼界，也让她真正明白，文化与知识有多重要。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去考成人高中，考大学。

Freedoms为她的上进格外开心。她每周上来都会给她带礼物，知道她喜欢唱歌，说多听英文歌和英语故事对学英语有帮助，还把自己读书时用的小磁带机和辅导资料都送给了她。

唐小西从没想过，自己的日子会因为这些人，变得如此丰富。

学习、英语、英文歌、听故事、对着杂志涂涂画画……

受Freedoms的影响，她对生活越来越积极。那些一直在脑子里盘旋的故事，她开始慢慢写下来。

写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原来生活，真的可以这样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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