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湿棉被里的回想

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床浸透了冰水的湿棉被里，沉重、冰冷、窒息。

林耀祖趴在自己房间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廉价地板的纹理上。背上、手臂上被皮带抽地淤青，火辣辣的痛感已经沉淀成一种沉闷、持久的钝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埋在皮肉下，随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轻轻挑动。额角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变形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客厅里的咆哮声早已停歇，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偶尔传来父亲粗重的鼾声，还有母亲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像幽灵在墙壁里游荡。

他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破布偶，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很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心底那个冰冷滑腻的念头，它没有随着暴风雨的停歇而消失，反而在死寂的土壤里扎了根，疯狂滋长——

奥施康定…那些白色的药片…

那个小药瓶的影子，在黑暗中如此清晰。它就滚在茶几脚边的地毯边缘，像一个无声的诱惑。吞下去会怎样？像小舅说的那样，飘飘欲仙？所有的痛苦，身体的，心里的，父亲的怒吼，母亲的漠视，奖杯冰冷的反光，还有那该死的“第二名”带来的耻辱……是不是都能瞬间消失？像关掉一个吵闹的开关？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吸引力。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浸透了后背的T恤，黏腻冰冷。他像一条在泥泞里蠕行的虫，目标明确地爬向紧闭的房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外面一片漆黑。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捕捉着客厅里任何一丝动静。只有鼾声，平稳而粗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颤抖着伸出手，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刺激着灼痛的掌心。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转动它，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他僵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停滞，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客厅的鼾声依旧，没有中断。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滑过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足够他侧身挤出去。

客厅里弥漫着更浓的烟味和酒气。父亲林国栋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一只手臂垂下来，指尖几乎触到地上的空酒瓶。母亲房间的门紧闭着，一丝光亮也无。

目标就在眼前。那个小小的、棕色的塑料药瓶，正静静地躺在茶几腿旁边的短绒地毯上，像一个等待被拾起的潘多拉魔盒。

林耀祖几乎是匍匐着爬过去，每一次心跳都震耳欲聋。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瓶身的一刹那——

“咳……咳嗯……” 沙发上的父亲突然发出一阵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

林耀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蜷缩进沙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恨不得融进地板。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止了。

几秒钟后，鼾声再次响起，更沉，更响。

他不敢再犹豫，一把抓起那个药瓶，冰凉的塑料瓶身瞬间被他汗湿的手心焐热。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就像偷到了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仓皇地、无声地爬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摊开手掌。小小的棕色药瓶躺在他汗湿的掌心，瓶身上“奥施康定”几个黑色印刷字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诱人。他拧开瓶盖，哗啦一下，十几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倒在了他同样汗湿的手心。它们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干净。

吞下去！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

身体的疼痛，心底的绝望，像无数只手推着他。

他捏起一粒，指尖的颤抖停不下来。他把它送到嘴边，张开嘴。苦涩的药味似乎已经提前弥漫在口腔里。只需要一个吞咽的动作……

“就这个？可以让痛苦离开身体？”此刻的林耀祖两眼睁的浑圆，乱糟糟的头发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油光发亮，他像一个饿了十天的乞丐，或者说是一个即将吸血的丑陋幽灵。干瘪的指尖已经把乳白的药片夹进沾满血嘴里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旧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正沉沦的黑暗深渊。

林耀祖被惊得手一抖，那粒白色的小药丸从指尖滑落，无声地滚落到地板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他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区域，也照亮了他脸上混杂着恐惧、渴望和被打断的惊愕的表情。

是一个论坛APP的消息推送提醒。他之前在一个极其冷门、讨论废弃都市传说和哥特诗歌的小论坛里，绝望地发过一个无人问津的帖子，标题是：《腐烂的标本，还能做梦吗？》

此刻，推送标题显示：

“用户[施雯]回复了您的帖子：《腐烂的标本，还能做梦吗？》”

他的心，在冰冷的绝望和药片的诱惑中，被这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微光，轻轻地、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把抓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冷清论坛里他唯一的帖子。

回复只有一行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锈死的心锁：

“标本的裂痕里，往往藏着最隐秘的光。腐烂是土壤，谁说不能开出新的花？——施雯”

林耀祖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里剩下的药片，硌得生疼。他忘了吞咽的动作，忘了身体的痛苦，也忘了门外沉睡的暴君。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光，和那句如同咒语般的话。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回复框。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星火，在名为“奥施康定”的白色阴影下，艰难地闪烁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