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下山

晨雾像牛乳般泼洒在山道上，张净抱着白狐站在清虚观残破的门楼下，指尖还残留着处理虎妖尸身时沾上的粘稠血痕。

他雪色的长发被山风掀起，颈间那道赤红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仿佛一条蛰伏的小蛇。

白狐忽然在他怀里不安地蹭动，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山道拐角，蓬松的尾巴绷得笔直。

“怎么了？”

张净低头轻揉狐狸耳后柔软的绒毛，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这小家伙昨夜为护他挨了虎妖一爪，此刻瘸着后腿却仍警惕地竖着耳朵，倒让他想起初遇时，这团白毛球叼着野果瞪他的模样。

话音未落，雾霭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七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汉子正沿着石阶往上挪，为首的壮汉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尺，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发深，背后还背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件，看着像是把锄头。

“就是这儿了！”壮汉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道观门扉对身后人说，“苏管家说了，清虚观就在卧虎山半山腰，错不了。”

张净下意识往门柱后缩了缩。

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扎眼——雪发银眸配着件沾满血污的粗布衫，怀里还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可已经晚了。

那壮汉抬眼就瞧见了他，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堆起局促的笑：“这位道长…… 您是清虚观的仙长吧？”

六个汉子齐刷刷停下脚步，手里的扁担锄头哐当撞在一起，有个年轻些的甚至慌忙放下肩上的藤筐，露出里面装着的三牲祭品。

一只捆着腿的活鸡正扑腾着翅膀。

“我们是荣山镇苏家的。”

壮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家里闹妖怪，苏管家特意让我们上山来请仙长下山除祟。”

张净这才看清，这群汉子虽衣着普通，袖口却都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想来是同一个府邸的家奴院工。

那个年轻些的小伙计裤腿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显然是刚从田里被叫来的。

“我不是……”

“仙长别谦虚了！”壮汉连忙打断他，黝黑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这卧虎山就您这一座道观。您看您养的灵狐，通身雪白不带杂色，定是仙家灵兽。”

张净怀里的白狐像是听懂了夸赞，傲娇地晃了晃尾巴，蓬松的毛球扫过他的下巴，带起一阵痒意。

他忽然想起乾坤袋里那几张从假道人身上搜来的符箓。

练气三层的修为虽算不得什么，但若能借着下山的机会打探些修仙界的消息，总好过在山里瞎闯。

“你们家主为何不亲自来？”

张净故意沉下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那壮汉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嗫嚅着说：“苏老爷前儿个被妖怪惊着了，至今还卧床不起。苏管家本想亲自来，可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这里面是二十两纹银，算是给仙长的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钱袋上绣着的玉兰花与他们袖口的纹样一般无二，沉甸甸的分量透过布料传来，让张净心里微动。

“你们先起来。”他没接钱袋，声音还带着初愈的沙哑，“那妖怪是什么模样？”

壮汉见状连忙站直身子，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好像是只红眼猴子，夜里总在苏府后院哭，前天还掀翻了粮仓，抓伤了三个守夜的家丁……”

他说得颠三倒四，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补充。

有说那猴妖能穿墙的，有说它会学人说话的，听得张净眉头微蹙。

看来，这些家伙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走吧。”他最终还是点了头，抱着白狐率先迈步下山。

七个汉子连忙跟上，有人扛起藤筐，有人拎着祭品，簇拥着他往山下行去。

那壮汉想跟他搭话，几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性情孤僻的隐世高人。

张净走在中间，听着身后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仙长看着真是年轻，头发怎么是银白色的？”

“小声点！许是仙长修炼了什么特殊的驻颜术……”

“你说那狐狸真是灵兽？我咋看着跟山里的野狐狸差不多……”

他悄悄运转真气，感受着丹田内那团融合了狼虎双妖之力的气旋。

与之前不同，此刻的真气带着种奇异的冷暖交织之感，流转间竟能隐约察觉到山林深处潜伏的细微动静——比如左侧崖壁后藏着的野兔，或是右侧灌木丛里筑巢的山雀。

“仙长，前面就是荣山镇了。”

壮汉指着山脚的聚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张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薄雾笼罩的镇子边缘立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荣山镇”三个大字。镇子入口处的老槐树下，似乎还站着个穿青衫的人影，正朝山上张望。

白狐突然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往他衣襟里缩了缩。

张净的心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阴邪的气息正从镇子深处弥漫开来，像是浸了毒的丝线，缠绕在炊烟与晨雾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腥甜。

“仙长？”壮汉见他驻足，不由得有些发慌，“是不是累了？前面有茶摊，咱们歇脚喝碗热茶？”

张净深吸一口气，将白狐往怀里紧了紧：“不必了，先去你们苏府。”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张黄符，递给那壮汉：“拿着。若路上遇到怪事，就把这符贴在扁担上。”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破邪符管不管用，只是想试试练气三层能否自如御使符箓。

黄符刚碰到壮汉的手，突然泛起层淡淡的金光，吓得汉子手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仙、仙法！”他慌忙用衣角裹住符箓，看张净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

一行人继续往山下走，晨雾在脚下渐渐散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山道。

张净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荣山镇，忽然觉得这练气三层的修为，或许真能让他在这修仙界里，多几分立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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