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象江湖 卷一：春风误 第一章 春宵闹洞房

二月初八，宜嫁娶，宜宴客，忌血秽。

入夜，晴天，繁星漫天，微风拂面，呛人的烟味伴着寒气不断地扑入鼻孔咽喉。

飞檐拱斗的大门上八个气死风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的影子在红墙上晃来晃去，满地的爆竹纸屑早已掩盖了地面原本的颜色，在风中成了一条蜿蜒流淌的红色小河。上等的红色锦缎把巍峨的大门装饰得富丽堂皇，四个挺胸叠肚的大汉身披红绸手按腰刀，威风凛凛分站两旁，满脸堆笑冲着进出的宾客不住地点头示好。儿臂粗的红烛左右排开在玻璃灯罩的辉映中闪着明亮的光芒，一路蜿蜒伸向庭院深处。在大门口就可以听见院内传出喧嚣的欢笑声，可以看见身着吉服的丫环仆从分花拂柳般穿梭其中，把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送往人声鼎沸的宴会大厅。

好一派豪门盛宴，好一个新婚庆典。

今天是豫北大豪李剑雄的独生女儿李大小姐李芍药喜结良缘的好日子。李老爷子江湖人称“辣手菩萨”，辣手说的是老爷子武艺高强江湖上罕逢对手，菩萨则指的是老爷子待人接物宅心仁厚慷慨大方。不论江湖地位，李家在本地还广有田产铺面，日进银夜入金真可谓是富甲一方。可惜的是，李剑雄老爷子早年间因练功不慎伤了经脉，膝下凋零虽有几房妻妾却除了大小姐李芍药外竟再无所出，无奈何之下只好把所有心血全部用在爱女身上，期盼着大小姐这一辈能够开枝散叶光大李氏门楣。于是在大小姐成年之后，老爷子亲自出马遍访各大门派，为女儿的终身大事精挑细选，苍天不负苦心人，一番辛苦奔波后他终于在四川青城派找到了心仪的女婿。消息传出，无数江湖侠少为之扼腕叹息。

如今李老为爱女招婿，三山五岳的江湖朋友怎敢怠慢，于是乎呼朋唤友纷至沓来，于是乎镇上各个客栈人满为患，于是乎就有了今天盛况空前的江湖盛会。江湖上所谓的聚会其实并不是单纯的为了贺喜，它不过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拓展自己人脉的机会而已。

院墙拐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横七竖八斜倚在墙上，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向金碧辉煌的李府大门，嘴里不停地咽着口水。

“唉！大小姐这匹烈马今天总算是给套上笼头喽，李老爷这下也可放心啦。”缩在后面的一年老乞丐叹息道。

旁边一年少乞丐哂笑道：“笼头？啍，哪管个屁用，这匹胭脂马可不是青城山上那小子能降得住的，你且看吧，有乐子在后头哩。”

“唉，”又一老乞丐叹息道，“老爷子声名赫赫，半辈子辛劳创下诺大的家业，却偏偏逢了这么个不省心的丫头，哎，这都是命啊！难怪圣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少年乞丐大笑道：“别做美梦啦，咱这个样子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得了女人，更别说什么小人了。大伙说是不？”

众乞丐轰然大笑。正在笑闹时，忽有眼尖的小丐惊喜地叫道：“来了，来了，李管事出来了。快，快，有好吃的了，快走。快走。”一伙人一拥而上媚笑着迎向那个李管事，呃，准确的说是迎向李管事手中那俩个装满食物的提篮。

庭院宽敞，彩棚高耸，各色礼品堆积如山，鲜艳的包装在红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家丁丫环穿花蝴蝶般穿梭于院内，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微风中酒香扑面菜味盈鼻，大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谈笑间低吟高和觥筹交错，春夜里欢声飘荡笑语盈盈。这是欢乐的海洋，但所有来庆贺的宾客都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在此，他们真正的原因是为了结交更高一层的社交圈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比他人更潇洒一点，而贺喜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大厅里勾心斗角的虚情假意不必细说，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新房，看一看那里会不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旖旎风光呢？

后院新房，温馨而宁静。大红灯笼高悬檐下，大大小小的双喜字贴满墙壁门窗。新房内红烛明亮晃眼，照出一片片花团锦簇。描龙绣凤的喜床上，新娘子微垂着螓首静静地坐着，她的面前正站着英俊的新郎。伺候她的婆子丫环早就躲到一旁偷懒去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温馨的时刻去触主人的霉头，更何况是她们那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

满面春色的吉服少年手执称杆轻轻挑向那顶绣着并蒂鸳鸯的大红盖头。即将面对心仪许久的姑娘，巨大的幸福在胸中激荡，冲得他双手发颤。秤杆在不停地抖动，像极了他许久都没有练好的那一招剑法：红梅漫天。少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颤抖的心神，再一次把秤杆伸向大红盖头。掀开它，掀开它你就可以拥抱属于你的幸福了。他不停地在心底鼓励着自己。美好的时刻即将来临，幸福的人儿啊你做好迎接幸福时刻的准备了吗？

忽然那大红盖头凌空飞起，彤云一般罩向新郎面门，一道寒光从宽大的袍袖中乍然闪现，如流星般掠向新郎小腹，满满的喜悦幸福瞬间被搅成碎片。正在憧憬幸福的新郎沉迷却未昏醉，十几年晨昏苦练的门派技法立即让他反应过来，左手一扬，大红盖头已在手中，右腕一沉秤杆已压向短匕，歘的一声轻响，那称杆应匕而断，寒光依旧冲自己奔来。新郎大惊，好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刃。间不容发已容不得他多想，手中的半截秤杆顺势而下点向握着匕首的皓腕，同时身子一侧人已闪向旁边。那玉腕岂肯被轻易击中，灵蛇一般迅速往回一缩，霎时不见踪影。危机己被化解，惊愕的新郎满脸迷惘，他随手扔下半截秤杆，双眸中有迷茫也有一丝嗔意：“花烛之夜最忌刀兵血光。小姐如此这般对待陈某，却是何意？”

都说洞房花烛夜是一个女孩儿最美丽动人的时刻，而我们今天的新娘呢？长得面如桃花吹弹可破，美艳异常，但此刻却粉面含霜冷艳如冰，艳丽的大红吉服也压不住那浓浓的杀气，她两眼一翻嗔哼一声，娇躯抖动蛇一般钻出大红吉服，露出一身精干的短衣打扮，皓腕微微颤动寒光似水再度泻向新郎腰腹，如风摆柳的动作中娇语似银铃，叮珰脆响：“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李家大门岂容你这般轻易踏入。你骗得了我爹爹，还想在我面前蒙混过关。休走，待本大小姐试试你有何本领能配得上我冷面芙蓉玉罗刹？”

新郎官身形晃动疾退数步闪开刺来的匕首，闻声己是气结：“父母命，不可违，婚姻大事岂能由我等睌辈自选？今日洞房花烛大喜之夜，小姐如此大动干戈，难道就不怕岳父难堪亲朋笑话？”

“废话少说。我李芍药要嫁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缩头缩脑的窝囊废。陈继祖，你今天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若连个女人也比不过，还提什么扬名立万威震江湖？我要是真嫁了这样一个窝囊废，才是让亲朋笑掉牙的最大笑话。废话少说，今日你若胜得了我，芙蓉暖帐任你逍遥，若不然，哼，你自己夹着尾巴滚出去，今生休想踏进这里半步。”语声未落身随声至，俏新娘身形一晃，兔起鹘落招招紧逼，凛凛寒光似冰球般在新郎周围滚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开膛破肚血溅当场。

向前绝壁万仞，退后深渊无沿。大煞风景今朝事，错踏万念皆完。二月天气，寒冷依旧在天地间肆虐，陈继祖的头上却已沁出汗来。早就听说过这李府大小姐桀骜不驯行事异于常人，但他却被初入李府时大小姐那惊鸿一瞥的倩影所吸引，自信满满的投身进来，想着能用自己满腔的热忱去改变大小姐的行事作风。万万没想到，这李家大小姐竟是这般泼辣，在洞房花烛夜就要和他刀兵相见比个高低，这，这这，这叫个什么事嘛！

陈继祖心中苦涩，却狠不下心来对心上人施以重手，只好一边闪避一边陪着笑脸温言相劝。怎奈大小姐步步紧逼招招狠辣，好言相劝已显得苍白无力。陈继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泥人都还有个土性，何况他陈继祖出身名门正派不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少年英杰。是可忍孰不可忍，面对大小姐的狠辣进攻，陈继祖不由得恼怒起来，怜惜之意渐消争胜之心顿起，他不再温言劝解，闪转腾挪间手中不勉又加增了几分力道。

烛摇影晃，拳来脚往，劲气飒飒，衣带飘飘。新房中顿时桌倒椅翻碟破碗碎，千金春宵之夜，一对新人在新房中斗得不亦乐乎。早有耳尖的丫头听得动静，心中惊惧，急忙忙奔向前厅报信。一会功夫，从前院飞也似的奔进一人，身形伟岸面目威严，不是李老爷子李剑雄又会是何人？身后不远处，报信的小丫鬟扎煞着俩只手深一脚浅一脚拼尽全力跟了进来。

看见家主着急忙慌冲进来，正竖着耳朵听房的丫头婆子吓了一跳，她们从来没见过老家主如此失态，一个个连滚带爬扑上来就要给老爷子行礼。李剑雄面带寒霜，理也不理她们，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迈步如飞直冲洞房。丫鬟婆子顿时如蒙大赦，慌忙拍着胸脯喘着粗气鸟兽般散去。

老爷子奔到洞房门口，眼看着窗户上人影晃动，不由得心头冒火，抬手就要推门，却在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停住了手。自己的女儿他自然知道女儿心高气傲刁蛮任性，为人做事从来不会考虑后果，要是他贸贸然闯进去，这小丫头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还真不好说她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万一她一时想不开再闹出更大的事来，那可真的是无法收场了。心思电转间，老爷子收回手，侧耳听了听房内的动静。

李剑雄能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中闯出诺大的名声，一身功力自然是非同小可。细听之下，对房中的战况早已了然于胸，不由得哑然一笑：到底是年轻人啊，打打闹闹倒也正常。小夫妻俩的功夫高低老爷子自然是心中有数，从心里说他也希望陈继祖能挫一挫女儿的锋芒，让她真正的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想到这里，他扭头瞪了正蹑手蹑脚凑上来的丫头一眼，压低声音吩咐小丫头去叮嘱那几个躲在房里偷看的丫鬟婆子，让她们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胆敢把这事传扬出去，就割掉他们的舌头。小丫头领命，兔子般逃回房去。老爷子这才好整以暇，静静地听着。

新房内，玉罗刹狠招尽出却占不得一丝上风，俊新郎游刃有余仍保留有几分余力。久战不下，看新郎官秀眉朗目仪表不俗，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大方沉稳，不由得大小姐心里窃喜暗玍：老爹爹果然好眼力，竟为我寻得如此良配。僵持时长，见俏新娘愈挫愈勇兀自纠缠不休，灯摇影晃间桃花粉面更加迷人心魄，少年郎胸中忐忑难安：这般如花美眷竟然刁蛮如此，今后怎生好相与？

俩人心有旁骛，自然难以全神贯注。一个失神，一个恍惚，一心怎好分两用，皓腕盈盈正碰上虎掌似铁，一声娇呼，一声金鸣，寒匕落地有声，柔躯入怀发嗔，纵然君是百炼钢，此刻也化柔指肠。真的是：红烛摇曳添彩，金戈敛光入匣，此时无声胜有声，温玉满怀生香。

半晌，房中一声幽叹:“你赢了。”屋内息兵罢战，室外闻者心安。老爷子老怀大慰，仰望苍天合十祈祷：“夫人啊！你在天有灵，请保佑这两个孩子从今往后平平安安，好好过日子吧。”

夜深，烛息，人声寂。一个身影蹒跚着走向前厅，落寞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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