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再遇夏玉

初夏的阳光透过作坊的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川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三个学徒讲解铜料查验记录的填写规范，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片，在铺展的竹简上划出整齐的格子。经过几日的磨合，他的秦语已经流利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在复杂的词句上卡顿，反倒显得有几分憨直的真诚。

“这里的‘锡料成色’，要用‘上、中、下’来标注，” 他指着模板上的一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若是有明显的杂质，还要在备注里写明是砂粒还是矿渣，明白了吗？”

三个学徒连连点头，其中一个名叫狗剩的少年忍不住挠头笑道：“川哥，你这法子是真好用，比以前东一笔西一划的清楚多了！”

秦川刚要回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少府吏服的人簇拥着一个青色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负责工坊杂务的小吏，他扬着嗓子喊道：“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少府令体恤工匠辛苦，特请了医官来给大家查验身体！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医官？”

“是来给咱们瞧病的？”

工匠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好奇地围了上去。在这作坊里，小病小痛都是硬扛，只有快死的时候才能见到医官的影子，如今少府竟主动派医官来，实在是稀罕事。

秦川也有些意外，他站起身，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当看清那个青色身影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她！

那个在他高烧濒死时，不顾助手劝阻，坚持给他清理伤口、留下草药的女医官！

虽然隔着十几步远，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清冷的气质，还有腰间那个熟悉的药箱，都和记忆中的身影完美重合。秦川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腿上早已愈合的伤口 —— 那里的皮肤虽然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却再也不会隐隐作痛了。

“都排好队！不许喧哗！” 小吏厉声呵斥，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觉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夏玉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坐定，将药箱放在身前的矮案上，动作利落地打开。她今天穿的青色襦裙比上次在棚屋见到时更显素净，裙摆下露出的白色布袜和布鞋一尘不染，与周围满是油污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把手伸出来。” 夏玉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落在第一个上前的工匠身上，带着职业性的专注。

那工匠显然有些紧张，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夏玉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腕脉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感受脉搏的跳动。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秦川站在队伍末尾，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夏玉。他看着她给工匠们诊脉、看舌苔、检查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没有丝毫不耐烦。遇到有工匠伤口发炎的，她会拿出草药仔细包扎；听到有工匠咳嗽不止的，她会询问症状，然后在竹简上写下药方。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冷静和专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下一个。”

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秦川离夏玉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道谢，既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又要表达出真诚的感激。毕竟，对他而言，夏玉不仅仅是一个医官，更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的救命恩人。

“把手伸出来。”

终于轮到了秦川。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夏玉面前，按照她的吩咐伸出手。当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秦川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夏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多想，专注地诊起脉来。

“最近可有头晕、乏力的症状？” 她问道，声音依旧清冷。

“回医官，没有。” 秦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说道，“小人…… 小人想多谢医官上次的救命之恩。”

夏玉的诊脉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秦川，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是…… 上次那个发高烧的学徒？”

“是，小人秦川。” 秦川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若不是医官上次出手相救，小人恐怕已经……”

“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夏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柔和，“你恢复得倒是不错。”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秦川的小腿上。那里的裤子虽然有些破旧，但能看出伤口已经愈合。夏玉放下他的手腕，示意道：“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伤口。”

秦川愣了一下，连忙依言照做，将右边的裤腿卷到膝盖处。只见那道曾经溃烂流脓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虽然还有些泛红，却已经没有了红肿发炎的迹象。

夏玉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很多。” 她有些意外地说道，“用了什么药？”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他总不能说自己用了现代的护理知识，只能含糊地说道：“是…… 是作坊里的石翁，给小人找了些草药，敷了几日就好多了。”

他特意提到石翁，一来是事实（石翁确实帮他找过草药），二来也是想借石翁的资历，让这个说法更可信些。

夏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放在秦川面前：“这是些消炎止痛的药粉，你回去后用温水化开，每日涂抹一次，能让伤口恢复得更快些。”

“多谢医官！” 秦川连忙道谢，双手接过药包，心里一阵暖流涌动。这已经是夏玉第二次给他药了，这份恩情，他暗暗记在了心里。

夏玉收拾好药箱，对他说道：“你的身体底子还不错，只是之前亏损太多，平日里要注意休息，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小人记下了，多谢医官关心。” 秦川恭敬地说道。

夏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秦川拿着药包，慢慢走出棚子，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夏玉已经开始给下一个工匠诊脉，神情依旧专注而认真。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川哥，那医官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狗剩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些普通的药粉。” 秦川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药包收好。

他看着手里的药包，心里对夏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不仅有高超的医术，更有一颗仁心，无论对方是达官贵人还是底层学徒，都一视同仁，认真对待。在这个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这样的品质尤为可贵。

而夏玉看着秦川离开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异样。她记得很清楚，上次见到这个学徒时，他已经是奄奄一息，高烧不退，伤口溃烂，连她都觉得希望渺茫。可才过了这么些日子，他不仅活了过来，还恢复得如此之好，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尤其是他刚才道谢时，眼神真诚而清澈，没有丝毫谄媚和畏惧，与其他工匠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还有他说话时，虽然偶尔还有些生涩，却条理清晰，举止得体，一点也不像个普通的底层学徒。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夏玉在心里暗暗想道，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抛开，继续给工匠们诊病。

夕阳西下时，夏玉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诊疗，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经过锻造区时，她无意间瞥见秦川正在给学徒们讲解着什么，手里拿着竹简，神情认真而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给这个曾经濒死的少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让人很难将他和那个蜷缩在棚屋角落的病弱者联系起来。

夏玉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转过身，提着药箱，慢慢走出了作坊，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秦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到夏玉离去的背影。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给学徒们讲解。

虽然这次和夏玉的交流很短暂，也很平淡，但秦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他对这个陌生的时代，对身边的人，有了更深的认识和感触。而夏玉，这个清冷而善良的女医官，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交集。秦川在心里默默期待着，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他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不辜负那份在冰冷现实中难得的温暖和善意。

夜幕渐渐降临，作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秦川看着手里的药包，闻着那淡淡的草药香气，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心存感激，心怀善意，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都能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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