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气泡水

陈述尧又梦见苏青。　　梦境真实到那些久远的记忆清晰地像发生在昨天。　　九月份，夏天还在尽力发挥着余热。操场周围响起一阵盖过一阵的蝉鸣声。　　苏青摆手离开后，陈述尧在原地站了会儿也跟着走开了。　　来换班的值日生是法学系的何言澈，他从陈述尧手里接过记录本，朝宿舍楼方向看了一眼，说：“其实我觉得这压根儿没什么必要守，就女生宿舍楼后面那堵墙比操场这边可好翻太多了。没经验的才会跑这里来找不痛快。”　　陈述尧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作罢。　　人走到宿舍楼门前忽然又想起何言澈的话，说不清为什么，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女寝楼后面的墙边了。　　他站在院墙边看了好一会儿。　　何言澈说得不假，这边的墙比操场那边的好翻很多。只是站在墙这边就能听见外沿传来的交谈声。　　陈述尧左右扫视一圈，夜色笼罩下，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正准备折返，忽然听见草丛中传来一声嗤笑。　　他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苏青迅速把手里的烟头碾灭在石头上，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笑着说：“真负责啊，我才知道这里今晚也划进值班范围了。”　　陈述尧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沉默地抿紧嘴角。周围萦绕着浓重的烟草味，他定定地看她，“没记错的话，这里不允许抽烟。”　　面前的女孩挑挑眉，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不以为意，“我已经掐灭了呀。”　　她朝他靠近一步，踩上一块石头，居高临下地垂眸，“何况，你就不抽烟吗？”　　陈述尧挪开目光，他视线落在她踩着的石头上，石面并光滑，承担着重量，微微倾斜，“不抽。”　　苏青不信，追问：“为什么？”　　陈述尧一愣，缓声，“……没试过。”　　-　　“你试一下嘛？”　　苏青浏览着主编发来的修改意见，文档里是大段大段的批注，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旁的胡淑媛转过手机屏幕，对劝她换个采访对象这件事万分执着。　　苏青转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位热辣的美女，今年选秀爆火的女团成员，也是胡淑媛新迷上的女明星。　　“尝试不了。”她把注意力放回文档上，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跳动，“我不会写娱乐版面的采访稿。”　　这话纯属鬼扯，因为当初实习她被分到的就是娱乐组。　　胡淑媛撇撇嘴，趴在桌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好吧，早知道就不来这个组了。”　　苏青端起水杯去茶水间，此时距离下班还剩不到一小时，正是茶水间人最多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往后退到一边的窗口。想起主编发来的建议，掏出手机给陈景明打电话。重复两次，无人接听。　　下班时收到了陈景明的短信——　　「什么事？」　　「上次跟你说的项目对方松口了，我现在在机场。」　　苏青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公交车迟迟不来，头顶的乌云越积越厚，挡住所有光线，压下来，昭示着一场猛烈的雨。　　她拉开挎包的拉链，挑眼看进去，确定自己又没有带伞，无声叹了口气。　　而后当机立断踏进了公司楼下的面馆，排队的人依旧不少。　　但好在老板的手速也跟得上，很快就轮到苏青。　　她点了份招牌鸡蛋面。　　刚坐下，队伍那边的对话就落进她耳朵里。　　“您要点什么？”　　“鸡蛋面。”　　音色太熟悉，以至于苏青下意识回头。　　陈述尧端着盘子朝她走过来。　　“拼个桌？”　　店内人不少，苏青愣了一瞬后，点头。　　不知道是休假还是出外勤，陈述尧此刻一身黑色便装。放下餐盘，他抬头看了眼她面前的食物，问：“喝水吗？”　　苏青没接话，陈述尧又重复了一句，“正好要去买，给你带一瓶？”　　苏青这才出声，“好啊，我要气泡水。”　　店内的人数依旧不减，陈述尧推开店门去了对面的便利店，带回来一瓶气泡水和一罐啤酒。　　她接过，跟他道谢。　　瓶盖被他事先拧开过，苏青很轻易就打开了，鸡蛋面有些咸，她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余光里，陈述尧正在开啤酒。修长的指节压上瓶面，勾起，轻微的呲啦一声，开了。　　他抿了一口，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搁下。　　易拉罐的瓶口和她手里的气泡水一起冒着泡泡。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喝酒？”　　短暂沉默，苏青率先抛出了话题。　　陈述尧抬眼，平淡一笑，“你记错了。”　　苏青想起来，无所谓地咬下一口鸡蛋，含糊道：“哦，那就是不抽烟？”　　陈述尧没接话。　　沉默半晌，苏青被窗户外正在张贴转让通知的店铺吸引了视线。心情不好食欲也不太佳，她握着筷子神色放空。　　陈述尧看了她一眼，问：“不吃了？”　　苏青点头，用下巴去指斜对面的店铺，“我还蛮喜欢他们家的三明治的。”　　陈述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示认同，“他们家豆浆也不错。”　　听到这句话，苏青表情略有些惊讶，“你去吃过？”　　她们公司不在市中心，离陈述尧所在的警局也有很长一段距离。　　陈述尧搁下筷子，抽了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她，淡淡的，“有时候跑反诈宣传会过来这边，去过几次。”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走吧？”　　苏青：“哦，好。”　　两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门边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哗啦啦的。苏青在心里估算着跑回公司楼下的时间，正要脱下外套扎进雨里。　　忽然视线一暗，伞面倾斜。　　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在背后响起，“一起走吧。”　　室外磅礴的雨水飘洒进店门，苏青往伞里挪了挪，小声说谢谢。　　面馆离公司不算太近，两人走在雨中，身边突然经过一对情侣，同样共用一把伞，女孩搂着男友的腰，笑嘻嘻的声音飘进苏青的耳朵里，“有点希望雨下得更大点嘿嘿。”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下个鬼下。”　　经过一个转角，迎面过来一辆轿车，车轮碾过路面，积水飞溅。忽然手臂上压下来一道重量，陈述尧手拉着她避开了。　　事发突然，苏青心跳有些快，她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浅色裙摆，好在没有被泥水溅上。　　车子驶远，那对情侣的身影又落进视线里，苏青朝他们看去一眼，“烦死了，谁还没有男朋友了？”　　陈述尧握着伞柄的指节不自觉收紧，他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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