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青雨

苏青从警局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　　靠外边的瓷砖上倒映着几道人影，她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在打车软件上填写地址。　　不知道是不是周末的缘故，号码竟排到了一百多位。苏青抿紧唇，手指移向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刚要点进去，视线猛地一暗。　　目光越过倾斜的伞面，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陈述尧还穿着那身警服，一丝不苟的衬衫，扣子扭到了最上方。　　他一脸平静地看向她，似乎刚刚和她发生争吵的另有其人般，声音和缓，“要去哪儿？我送你。”　　苏青想也没想就开口拒绝，“不需要，有人会来接我。”　　陈述尧依旧没什么表情。　　借着身高的优势，他的视线往下落了落，扬眉，“是吗？来警局门口接你？”　　苏青微怔住。　　这时候给陈景明打电话无亚于自我招供。　　她思考的这会儿，陈述尧已经越过她，长腿一迈，踏进了雨中。　　很快就不见影。　　什么人啊？　　不想载还假惺惺地问。　　苏青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低头继续捣鼓着另一个打车软件。可惜，此刻正值上下班高峰，排队人数比刚刚更甚。　　她闭了闭眼，合上屏幕，准备认命等下去。　　疾风暴雨总是一同降临，警局旁边的柳树被风吹得弯了腰，直往一边倒。　　苏青手臂连接处像被那枝条刮过一遍，伤口传出切实的痛感。她盯着那道长长的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止不住后悔。　　倒不是后悔一时冲动为那位女店员跟好色的酒徒打架，而是后悔在对方拎起酒瓶的时候，自己没有举起凳子。　　哪怕自损一千也不该放过那个混蛋。　　一声鸣笛打断了苏青的思绪。　　黑色越野车滑停在她脚边，车窗降下，陈述尧手压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上车。”　　这次苏青没跟他客气，利索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谢，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扣上安全带，三分感谢，七分漫不经心。　　陈述尧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车子开出几百米，身后的蓝色徽标逐渐变得模糊。　　苏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点开，看见了陈景明的微信消息。　　「采访结束没？」　　早上出门时她给陈景明发消息称，今天有一个重要采访，晚上才能陪他。　　那条消息陈景明直到此刻才回。　　苏青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着，“就快了。”　　她靠着椅背，轻轻呼了一口气。事实是今天被采访对象放了鸽子，她和同事去酒吧喝酒跟人起了冲突，现在还在往家赶的路上。　　但这等丑事，她不想让陈景明知道。　　陈景明：「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苏青：「没事，我把材料送回去就去找你。」　　又过了两分钟。　　陈景明的信息才再次发过来——「我晚上有会，明天吧。」　　苏青盯着这句话，良久，屈过手指，合上了屏幕。　　耳边传来一阵舒缓的乐声。　　陈述尧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一首经典粤语歌曲，苏青看过去时，歌词正唱到那句——“如若只想干爱干的事，请切戒太可疑。”　　她用余光瞥了眼正在开车的男人，心想，果然人的品味是会变的。她还记得大学那会儿，陈述尧抱着吉他，在元旦晚会上的一首《光辉岁月》，让多少观众为他尖叫。　　现在竟然也会听这种哀婉的情歌　　真让人惊讶。　　苏青没有惊讶太久，很快就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陈述尧，“我知道你人帅心善，肯定不会落井下石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陈述尧却听懂了。　　“我没那么闲。”　　言外之意是今天的事情，他不会告诉陈景明。　　得到承诺，苏青立马笑开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不愧是我的好同学。”　　陈述尧在句话中深深看了她一眼，方向盘上的指节不自觉攥紧又松开。　　同学。　　陈述尧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抿唇，移开了视线。　　一路再无交谈。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苏青本着友好原则，问陈述尧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后者如她所料般拒绝。　　“不了，晚上有事。”　　“好，那你路上开慢点。”　　苏青舒了口气，刚关上车门，陈述尧又叫住了她。　　他伸手从后排拎过一个黑色塑料袋，递过来。　　苏青接过，挑眼看了看，是一些消毒水、绷带之类的药品。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苏青拿着塑料袋，手压在半降下来的玻璃上，“谢啦。”　　“不用。”陈述尧极淡地笑了一下，“洗澡的时候注意点，别沾水。”　　不等苏青再说什么，车窗就合了上去，陈述尧掉过头，消失在夜幕中。　　-　　回到家里，蒋玲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她搁下盘子，朝苏青身后张望。　　苏青把塑料袋顺手扔到鞋柜上面，一转头就对上蒋女士探究的眼神。　　“你看什么呢？”　　蒋玲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刚在阳台看见你从车上下来，小陈送你回来的？”　　苏青点头，“下雨，车不好打，正好碰上了。”　　糖醋排骨的香气让苏青忍不住想动手去抓，蒋玲瞪了她一眼，“你说人都给你送到楼下了，你也不喊上来吃顿饭再走？”　　“喊了，他说有事要忙。”　　“再忙不也要吃饭，你说你这个女朋友怎么当的？也多亏人家小陈脾气好。”　　苏青啃排骨的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她妈是把陈述尧认成陈景明了。　　她端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也没解释。　　挺好的，蒋女士对陈景明的好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饭后照常的聊天，苏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此刻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结束话题去泡个热水澡。　　想到洗澡，陈述尧的叮嘱就窜进了脑海里。　　她隔着披肩摁了摁受伤的位置，还是有些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和小陈也谈了四五年的恋爱了，就没有再往前一步的计划吗？”　　每次聊天，蒋玲最后总能把话题绕到催她快点结婚上。苏青也很莫名，别的单亲家庭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总是巴不得孩子能多留在自己身边几年。到了她这里，蒋玲却恨不能大学一毕业就给她嫁出去。　　“我这是为你好。小陈那样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不要仗着年轻总是拿乔吊着人家。”　　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苏青捏了捏眉心，疲倦感翻涌而至。　　来来回回总是这几句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借着蒋女士去接水的功夫，苏青瞄了眼手机，聊天页面除了几条公众号推送的广告，什么也没有。　　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她问陈景明，明天要几点去拜访合适上。　　她拱起膝盖，头埋在上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陈景明这段时间在忙一个旅游度假村的项目，国内国外两头跑，几乎没多少时间和她联系。　　结婚又不是买菜，随手挑出一袋子就能称重，付钱带回家。　　明明在一起近五年，苏青还是觉得，要和陈景明结婚，遥远得像下辈子才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她是极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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