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台风

南城 7 月 26 日，气象台发布了台风橙色预警。　　室外狂风乱作，几根不堪重负的枝干砸落在地面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电影院放映厅里最后一名观众起身离开，经过的脚步踢到走道里的易拉罐，砸到赵瑜脚边，力度不算小，脚踝处有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抬起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后者毫无歉意，甚至在她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咬在嘴边，语气轻佻，“眼睛可真大呀，妹妹。”　　被男友放鸽子的不快在此刻彻底拉满，赵瑜面无表情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前，手里的链条包还没扬起，面前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匍匐在了她脚边。　　“不好意思赵小姐，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　　来人声音沉稳，说话的间隙还不忘折过地面刚刚出言轻佻的男人的手臂。　　赵瑜低头扫了一眼，昏暗光线里看见男人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心里的烦闷好像散了点儿。　　“哦，你处理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约莫五分钟，赵瑜一瓶可乐见了底，终于看到了那位来接她的司机。　　影院大厅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投射到出口处，赵瑜捏着易拉罐，也借着这灯看清男人的面庞。鼻梁优越，线条流畅锋利，眉眼却是清淡的，有种介于少年和成年男人之间的力量感。　　长得不错。　　她抬手，易拉罐扬起小小抛物线后稳稳落进一旁的垃圾桶。　　男人走近她，眉眼低垂，声音也变得清润，“赵小姐，我是周总的助理，梁瑾。周总还在开会，所以让我来接您回去。”　　赵瑜手撑着下巴，耐心等待他一句话说完才慢慢开口，试探着问：“你叫梁瑾？”　　梁瑾抬眸看了她一眼，瞥到那双盈亮的眼后怔怔点头。　　赵瑜站起来，嘴边挂着玩味的笑意，“哪个瑾？握瑾怀瑜的瑾吗？”　　梁瑾没再接话，而是扭头看向大厅墙壁上巨大的钟表显示屏。　　“赵小姐，周总吩咐务必在七点前把您送回去。”　　现在时针已经转过六点。　　一句话，让赵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下去，她抚平裙子上的褶皱，站起来，声音冷淡，“那走吧。”　　两人沉默着一起走进电梯，跳跃的数字在瞳孔中映出红色的荧光。　　赵瑜透过电梯上的清晰镜面再次打量梁瑾，端正的五官，完美的身材比例，裁剪合身的西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纽到最上方。　　还有，眼尾处一颗不太明显的黑色小痣。　　她默默在心里将好看两个字又重重地重复了两遍。　　好看是好看。　　只可惜，是个无聊透顶的人，跟周凛安一个样。　　想起周凛安，赵瑜本就不平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冷着一张脸走出电梯，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电提示，赵瑜低头扫过一眼，毫不迟疑地滑向了拒接。　　车子迎着风雨，稳稳开进半山腰的别墅前。　　赵瑜坐在后排，梁瑾撑开伞，恭敬地等在一边。下车时，他朝她递来一条手臂，赵瑜没有接，而是提起裙摆直接跳了下去。她径直往前，溅起的泥点落在了男人黑色平展的裤脚。　　赵瑜走出去两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梁瑾在给周凛安打电话的声音，“是的周总，已经给赵小姐送回去了。　　她脚步顿住，心里某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落下。　　“梁特助。”　　赵瑜转头，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视线模糊不清时，梁瑾听见自己因为无措而突然升快的心。　　/　　周凛安没想到会在家里碰见除阿姨外的第三个人。　　赵卓诚出差去了国外，吴敏忙于某个科研项目长居学校的实验室。　　家里往常只有他和赵瑜两个人在，但现在——　　他目光停住，沙发上多了个他熟悉的人。　　周凛安不动神色地看了眼梁瑾，后者几乎下意识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声音不难听出恭敬，“周总。”　　赵瑜抓起桌面上的一包巧克力，拆开，含在嘴里，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有种被人打扰的淡淡不快，看了半晌才勉强回答一句。　　“是我邀请梁助理来家里的。”　　周凛安把换好的鞋子放进去，合上柜门，没有接话。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三分钟热度，谁也不能完全将她十足十的掌控。　　他也早就习惯了她的跳脱和随性。　　晚饭是淮扬菜，口味清淡，赵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没下桌，而是饶有兴致地看梁瑾给周凛安的杯子里添水，末了，她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梁……”　　刚冒出一个音节，左手边位置就伸出一支手臂，空荡的杯子被添满水。　　赵瑜扫了眼重新放到自己手边的水杯，没动，视线再次落在对面梁瑾的身上，“我听说梁助是扬州人，特意让阿姨做的这几样菜，怎么样，吃得还可口吗？”　　梁瑾夹菜的动作一顿，瞥了眼周凛安又滑到赵瑜面前，笑容并不自然，“挺好的，谢谢赵小姐的款待。”　　余光里，周凛安端起了茶杯。　　赵瑜扬起嘴角，“那就好，梁助开心，我就开心。”　　她说完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略带歉意，“本来想邀请梁助晚上去观星台看星星，可我今天约了朋友，那就下次吧。”　　座椅和地板摩擦出清晰的声响，莫名的刺耳。　　周凛安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外面在下雨，出门的话让司机送你。”　　赵瑜本来是要让司机送的，但是听见周凛安这么说，又坐了回去，“好啊，那就让梁助吃完送我吧。”　　她说完后又对上梁瑾的视线，笑容明媚，“不算麻烦吧梁助？”　　“不麻烦。”　　她一晚上十句话九句都落在梁瑾身上，周凛安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　　吊灯盈盈的白光落在摆盘精致的桌面，梁瑾在这句话中放下了筷子，对着赵瑜，“我吃好了，赵小姐。”　　周凛安在梁瑾说出下一句话时，先一步开口，“你回公司帮我拿份文件，20 年 3 月，跟华翼的。”　　赵瑜在这句话里抬眸，瞧了周凛安一眼，她端起桌面的水杯，抿下一口。视线落在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好友发来了酒吧的定位，催促她快点到。　　游戏时间结束。　　赵瑜敲下两个字，手机扣在掌心，“既然梁助还有工作，那我就另寻帮助咯。”　　她这样说，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直到大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赵瑜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含在嘴里，“你把我的司机支使走了，谁送……”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开口打断，“梁助理不是你的司机。”　　旁边位置，周凛安竟然罕见地拧紧了眉。　　他的声音很低，像台风天里的雨水，潮湿，低冷。　　赵瑜摊摊手，咬碎嘴巴里的糖果，“哦，我以为你让他去影院接我，是想把他安排到家里当司机呢。其实他当司机也不是不可以，长得还不错…”　　“赵瑜。”　　周凛安声音冷下去，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悦，“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尊重别人？”　　赵瑜正想反驳，忽然脸颊一酸，周凛安伸手捏住她的下颔，手指骤然使力，迫使她张开嘴巴，“还有，上次医生的叮嘱你听到哪里去了？”　　她上周因为牙痛去检查牙齿，接诊的医生建议她用药期间最好少吃甜食。嘴巴里的柠檬糖还没融化干净，此刻，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力气很大，她完全挣脱不开。　　两人距离很近，周凛安闻到她唇齿间这点清新的柠檬香气，他垂眸，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人，才发现她今天刻意打扮过，裙子是上周才到的夏末新款。　　裙角的羽毛扫过他的手臂，周凛安语气有些奇怪，“总之，今晚我会送你过去。”　　赵瑜在他松开自己后将最后一点化开的糖果咽下去，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晲他一眼，“好啊，那我让秦川多订一间房。”　　周凛安脸色因她这句话彻底冷下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赵瑜先一步丢出话，“哥哥你要以身作则，尊重妹妹的恋爱自由哦。”　　尊重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说完，不等周凛安接话，赵瑜抓起桌面的手袋，长腿一迈，踏进了浓重的夜幕中。　　早就打好的车，司机等在山脚下。　　赵瑜拉开车门，坐进去，眼睛透过车窗看见远处大门前伫立的身影，她心情愉悦地扬起嘴角。　　那会儿在餐厅里她撒谎说梁瑾开心，她就开心。　　其实不是。　　周凛安不开心，她才开心。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副她讨厌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赵瑜收回的视线放在车前，光影斑驳地洒在玻璃上，像揉碎的涂料。　　也像她此刻，纷乱的心情。　　周凛安在她出门后打过来一通电话，赵瑜看了一眼后，直接把手机滑向了关机。　　她今天已经够烦了，实在懒得听他长篇大论的教导。　　台风天，整个城市都是一片铅灰色，地面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扬在半空中打转儿。　　车子在距离酒吧还有五十米远的位置停下，赵瑜踩着高跟鞋，走进热闹的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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