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妆浸血，合卺藏鸩

仙乐穿云，霞光万里。

屹立于东洲之巅的天衍宗，今日山门洞开，九十九重白玉阶上，铺满了千年一开的云霞锦，璀璨如天上银河。

万仙来贺，剑光如织，只为见证天衍宗第一真传顾玄清与丹峰首座凌霜的结契大典。

镜海阁内，凌霜静立于一面巨大的水云镜前。

镜中女子，一身凤纹嫁衣，其上用星辰砂线细细密密地绣出了繁复的纹路，流光溢彩，华贵无双。

嫁衣下摆，一株并蒂莲开得正艳，那是她耗费三年心血，一针一线亲手所绣，寄托了她对那个男人十年倾心的全部柔情。

她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顾玄清……”她对着镜中清冷绝美的容颜，低声自语，眸中却漾开一抹足以融化万载冰川的暖意，“从今日起，我凌霜便是你的妻子。生死同契，道途共赴。”

十年了。

从她被师父带上天衍宗，第一次见到那个白衣胜雪、风姿绝世的少年起，她的心，就遗落在了他身上。

他教她识文断字，带她御剑飞行，在她被丹火反噬时，不眠不休守了她七天七夜。

他是天衍宗万年不遇的奇才，是所有女修梦中的道侣，却唯独对她，展露了世间最温柔的一面。

如今，十年长情，终得圆满。

乾坤礼殿之上，红烛如臂，龙凤呈祥。

万千宾客的目光汇聚之下，顾玄清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安。

他黑眸深邃，宛若星海，倒映着她身着嫁衣的模样，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凌霜，告慰天地，我顾玄清，愿与你结为道侣，此后大道同行，仙路共探，白首不离，永不背弃。”

凌霜心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力点头，几乎要将这句话刻进神魂里。

侍女呈上合卺酒。青玉雕琢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琼浆。

两人手臂交缠，目光相接。

凌霜看到他眼中深沉的爱意，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化为无边的甜蜜。

她仰起头，将杯中甘甜醇厚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然而，她没有看到，在她饮酒的瞬间，顾玄清的眼中，那片深邃的星海，悄然凝结成了万古不化的寒冰。

她更没有察觉到，那甘甜的酒液中，早已融化了一味无色无味的绝代奇毒——封脉散。

此散不伤性命，不损修为，却专克上古神脉，能于无声无息间，将血脉中蕴含的通天灵机彻底封死。

下一息，异变陡生！

凌霜只觉体内奔腾如江河的灵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瞬间停滞！

紧接着，一股极致的阴寒自丹田深处爆发，仿佛被万载玄冰瞬间冻结，每一条经脉都像是变成了脆弱的冰雕，一触即碎。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并蒂莲。

“玄清……”凌霜惊惶地抬起头，抓住他的手，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冰冷，那温度，比深渊下的寒铁还要冷上三分。

顾玄清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但那悲悯之下，是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让她无法挣脱。

“为什么？”凌霜的声音因为灵力被封，变得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

就在此时，宏伟的殿门无风自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风雪倒卷而入，瞬间吹熄了数十支喜烛。

一道素白的身影，立于月光与风雪之中，缓步走来。

那女子眉目如画，身姿纤弱，正是凌霜一直视如己出、悉心照料的师妹，苏清璃。

此刻，她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却挂着一丝与她气质截然不符的、冰冷的笑意。

她走到凌霜面前，无视周围宾客的哗然，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凌霜的心口位置。

“姐姐，你这身嫁衣真好看。”苏清璃的声音轻柔如梦呓，话语的内容却如九幽寒冰，“只可惜，你穿不久了。你的神脉，也该还给我了。”

凌霜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

她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苏清璃，又猛地转向顾玄清：“你……你们……在说什么？”

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苏清璃是她从小带大的师妹，体弱多病，是她用无数天材地宝为她续命。

顾玄清是她倾心十年，即将托付一生的挚爱！

然而，回答她的，是顾玄清更加决绝的行动。

他猛然松手，转而扣住她的双肩，一股磅礴的灵力如山岳压顶，瞬间封禁了她所有的反抗之力。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凌霜，天衍宗气运已至衰竭之期，唯有上古神脉出世，方可力挽狂澜，续我宗门万载道统。”

“而你，生来，便是为清璃蕴养神脉的容器。”

容器……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入凌霜的心脏，将她十年的爱恋与付出，绞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十年守护，什么非她不娶……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为什么……是我？”凌霜的唇被咬出血，眼中最后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冰冷。

“因为你命好，天生身负神脉之种，却又命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苏清璃轻笑着，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快意，“而我，才是天命所归的宗主之女！这神脉，本就该是我的！你不过是替我保管了这些年罢了，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凌霜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杜鹃泣血，眼角流下的，是两行血泪，“好一个天命所归！好一个……容器！”

“玄清，动手吧。”苏清璃不再看她，而是转向顾玄清，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

顾玄清深深地看了凌霜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法动摇的决绝。

他抬起右手，掌心金光流转，一柄完全由自身灵力凝聚而成的灵刃，凭空出现。

“凌霜，别怨我。”

话音未落，那柄锋锐无匹的灵刃，便被他亲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她的丹田！

“呃！”

撕心裂肺的剧痛，远胜过世间任何酷刑！

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毒针，从四肢百骸刺入，最终汇于丹田，疯狂搅动！

凌霜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鲜血瞬间浸透了华美的嫁衣，将那株并蒂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她没有再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顾玄清的脸。

她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张她爱了十年，也骗了她十年的脸！

顾玄清面无表情，手腕翻转，灵刃在她的丹田内一划！

嗤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剥离声，一道璀璨如星河的金色光带，被他硬生生地从凌霜的体内抽了出来！

那是她的神脉！是她与生俱来、赖以为傲的修行根基！

神脉离体的瞬间，凌霜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生机飞速流逝。

苏清璃迫不及待地上前，双手捧住那团仍在微微跳动的金色神脉，脸上露出狂喜与贪婪之色。

她闭上双眼，将神脉按入自己的心口，金光瞬间融入她的身体，一股强大无比的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而凌霜，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内容物的破布娃娃，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如同刀刻斧凿，烙印在她的神魂最深处。

“顾玄清……苏清璃……若有来世，我必将你们……挫骨扬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风让她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她被人拖行着，像一条死狗，经过了喜庆的礼殿，走过了熟悉的廊道，最终，被带到了天衍宗的禁地——无间深渊。

深渊之下，黑雾翻滚，罡风如刀，据说便是真仙坠落，亦要神魂俱灭。

顾玄清将她残破的身躯，随意地丢在悬崖边缘。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语道：“忘了这一切，好好睡吧。我会为你立一座风光的空坟，世人只会记得，你是为我殉道的妻子。”

多么虚伪，又多么残忍。

说完，他直起身，再没有丝毫留恋，一掌轻轻拍在她的胸口。

巨大的力道传来，凌霜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着万丈深渊坠落下去。

狂风如利刃，撕扯着她残破的嫁衣与身躯。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上方是灯火辉煌、礼乐未歇的天衍宗。

那盛大而喜庆的场景，与她此刻的坠落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剥离，不过是她一个人无人知晓的噩梦。

血雾在空中飘散，意识在黑暗中飞速湮灭。

她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躯干，唯有丹田处被剖开的空洞，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是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就在那无尽的黑暗即将将她完全吞噬的刹那——

心脉最深处，那个被顾玄清最后一掌击中的地方，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顽固的幽蓝色微光，悄然颤动了一下。

那光芒并非源于被夺走的神脉，而是来自……她的心，她的血，她灵魂的本源。

它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可它，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在这死寂的坠落中，亮起了一丝不属于绝望的颜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