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鸩杀回魂

沈清焰再睁眼时，喉咙里残留着鸩酒灼烧的剧痛。

前世她被庶妹哄骗喝下毒酒，灭族血仇未报便含恨而终。

此刻重生回沈府医女大选前夜，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庶妹沈月柔端着汤药推门而入：“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明日大选……”

烛光下碗沿那圈蓝光让她瞳孔骤缩。

前世正是这碗毒药让她在考核时浑身溃烂出局！

她含笑接过药碗，指甲不经意划过碗沿。

“妹妹的关切，姐姐必定百倍奉还。”

冰冷的雨水浸透粗麻囚衣，黏腻地贴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血肉模糊的筋骨。沈清焰整个人被铁链悬吊在刑房中央，腕骨已被沉重的铁枷磨得露出森然白骨。喉咙深处弥漫开来的，是鸠酒烧灼过后腥甜又带焦糊的铁锈味，一丝一丝吞噬她的神智。

“我的好姐姐，黄泉路上冷，妹妹特来送你一程呢。” 沈月柔莲步轻移，桃红色的锦绣裙裾迤逦滑过地上乌黑的血痂，像滴在死人脸上的胭脂。灯昏烛暗处，她那与沈清焰七分相似的眉眼描画精致，巧笑倩兮，眼底却淬着蛇蝎般的寒光。

她身后，七皇子萧焕一袭华贵常服，龙涎香的浓烈气息都压不住那股子刻薄阴鸷。他甚至懒得去看刑架上血污满身的女子，只低头把玩着拇指上价值连城的翠玉扳指，薄唇吐出的话比屋檐漏下的冰雨更刺骨：“太医沈氏，私通敌国，药弑皇嗣，罪证确凿。九族尽诛。”

“私通敌国？药弑皇嗣？” 沈清焰猛地抬头，湿透的乱发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曾被赞为潋滟秋水明眸此刻烧着困兽般的疯狂烈焰，死死攫住萧焕，“萧焕！是你！是你让沈月柔在我负责的太医院档案库放入了南疆密文！是你们——”她的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沈月柔得意娇艳的脸，“是你们这对狗男女，栽赃陷害我沈家满门！”

“姐姐，成王败寇，认了吧。” 沈月柔娇笑着，手中托起一只玛瑙杯，血红的鸠酒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念在姐妹一场，妹妹给你个痛快。” 她缓步上前，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沈清焰的下颚，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毒液被强行灌入喉咙的瞬间，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那不是穿透肉体的痛，而是仿佛将灵魂撕裂投入炼狱的熬煎。视线开始斑驳破碎，耳膜嗡嗡作响，唯有最后定格的画面——沈月柔伏在萧焕怀中，巧笑嫣然，她的锦绣华服在燃烧的沈府冲天烈火映衬下，红得刺眼，红得淬毒。

“沈月柔！萧焕！若有来世——我必……啖汝血肉……焚汝魂魄……血债血偿！”

黑暗中惊雷炸响。

沈清焰像是被一双无形巨手从滚沸的油锅里捞出，狠狠掼回现实。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未曾散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如同濒死的囚徒。她猛地坐起，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指尖陷进皮肉里，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这喉咙的完好。

“呼……呼……”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医者的手，指节修长干净，甚至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远不是那双枯槁带血、指甲尽折的模样。月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花窗棂，洒下一地清冷。

房间是她待字闺中时的西厢耳房。靠墙的多宝阁上放着父亲年轻时游历得来的金石医卷，梳妆台上那面蒙着薄尘的菱花铜镜，窗前小几上还摊着本未及收起的《千金要方》……一切熟悉得令人心口发酸，又如同隔世噩梦。

窗外，细雨敲打芭蕉叶的声响连绵不断。

沥沥……沥沥……

这雨声！她记得！

沈清焰赤着脚冲到门边，骤然拉开门栓。一股带着雨后草木腥气的湿凉夜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在风雨中簌簌摇晃着枝叶，檐头雨水顺着瓦当汇成一股细流，滴滴答答敲打廊下新挖的泥坑，坑旁还放着几棵移栽用的芍药苗。

是丁酉年，雨水节气后第五日！

她重生回到了沈府遭逢灭顶之灾的半年前！回到了那场决定她、乃至整个沈府命运的太医院医女大选的前夜！

前世种种，如同淬毒的冰锥扎进脑海，尖锐地提醒着她即将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明日卯时初刻，沈家家主沈兆元将带领沈家所有适龄且略通医理的女儿前往太医院，参加每五年一度、遴选太医院预备医女的考核盛会。沈家虽非大族，却是世代医官，其女子因娴熟药性，常在此等选拔中名列前茅。也正因如此，树大招风。

而就在今夜，她同父异母的庶妹沈月柔，会以“调理病体，备战明日大选”为名，亲自送来一碗暗藏“蚀骨枯荣散”汤药！

那“蚀骨枯荣散”阴毒无比，能于十二个时辰后彻底爆发。服下之人，初时身体无碍，一旦情绪激动或气血稍加流转，周身便会浮起大片大片铜钱大小的水泡，迅速溃烂流脓，散发出腥臭气味，直至皮肉腐烂脱落，受尽折磨而死！前世，正是这一碗“关怀”，让她在太医院考核现场，众目睽睽之下突发“恶疾”，浑身溃烂，颜面尽失，更被太医令以“身患奇症恐污贵人”为由革除资格，落选返乡。之后便是沈家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开始，她沈清焰首当其冲沦为家族耻辱。

而沈月柔，却在那场选拔中以一手漂亮的“春水针法”，崭露头角，再得七皇子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寒意如同细小的冰针，顺着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沈清焰缓缓转身，退回屋内。烛火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微微战栗的纤细人影。

血仇未雪，老天开眼，竟赐她重回这关键之局！沈月柔……这一次，该轮到谁品尝恶果了？

就在心中杀意翻涌至顶点的刹那，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金属重音：

『药王灵枢系统激活……绑定确认……灵魂频率匹配度99.8%……契合度优……』

『权限开启——初级毒物分析（目视识别）……药植百科（初步解锁）……』

『首次接触实体毒素样本，触发新手引导……目视识别技能启动……检测中……』

沈清焰陡然定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无人！那声音如同直接在脑海中轰鸣！药王灵枢系统？毒物分析？她凝神内视，眼前并无异物，只觉一股微凉清明的气流在眉心旋转片刻，随后悄然沉淀，识海竟似清亮了几分。

笃…笃…笃…

三下轻叩，带着惯有的温婉，在这雨夜格外清晰。来了！

“姐姐？歇下了么？妹妹给你送汤药来了。” 沈月柔特有的、如同蜜糖裹着清泉般的悦耳嗓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关心。

沈清焰眼中凝结的寒霜瞬间融化，脸上极快地闪过一种虚弱的茫然，随即挂上平日对幼妹那毫无防备的温和浅笑。她拢了拢鬓边微乱的一丝头发，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沈月柔站在门外廊下，外面细密的雨丝被廊柱挡去大半，只在檐角灯笼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珠帘。她左手提着一柄还在滴水的苏绸桐油伞，右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青釉仰莲纹小盖碗，指如削葱，姿态柔顺。

“月柔？” 沈清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柔和，“这么大的雨，还劳烦你跑一趟，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目光无比自然地掠过清雅如兰的装扮和她手中那枚散发着药味的小碗。

就在沈月柔跨入门槛，捧着碗稍稍抬高的那一瞬间，廊檐灯笼昏黄的光线擦过她指间细腻的瓷面——

一道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蓝色毫光，如同最狡黠的水蛇，倏然在沈月柔拇指扣住的碗沿内侧闪现了一下！

『警告！目测接触剧毒！』

识海中的金属音猛地拉成尖锐的警报！

『毒素类型判定中——’蚀骨枯荣散（弱化版）’！毒性特征：主要含‘赤藓木脂’、‘紫叶魔芋根茎汁’……发作时间延迟十二时辰，外力催发可缩短至半刻！激发媒介：高热、气血激荡！初始形态：体表无伤，唯接触后激发部位可见蓝光显影！接触媒介：青瓷材质可增强残留！症状：爆发性风团疹、急速水泡化、溃疡、恶臭……致命性——中度致死！（原始配方残缺）』

冰冷清晰的讯息如同利锥刺入沈清焰的思维。一切，与前世经历丝毫不差！那碗沿的蓝光，此刻在系统加持下变得无比刺目！果然是它！“弱化版”？残缺？原来这毒前世并未完全发挥作用，只让她溃烂失格，而沈月柔要的根本就不是立刻杀死她——她需要的，仅仅是自己当众出丑，被排除在大选之外！那“弱化版”三个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沈清焰心头所有被压抑的烈焰。毁我前程，践踏尊严，最终还要将我沈家连根拔起！

沈月柔浑然不觉，唇角噙着柔顺的笑，将手中的碗又往前递了递：“姐姐快些用了这安神助力的汤药吧，明日大选，妹妹还指望姐姐带领我们沈家女儿……”

沈清焰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展露出更深的柔和笑意，抬手便欲去接那青釉碗。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瓷器边缘时——

“哎呀！”一声极轻的、几近被忽略的低呼从沈清焰喉间逸出。

她看似无意地、却极其巧妙地踉跄了半步！重心不稳，身体自然前倾，伸向汤碗的手也随着动作产生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向下滑动——带着修剪得圆润、却因长期接触药材而略显粗糙的指甲，准确无误地刮过了沈清焰刚刚看到蓝光闪现的那一小圈碗沿位置！

动作太快，情态太自然，就像只是接碗时稍微失去了平衡，指尖在碗上稍稍借力滑了一下而已。

“姐姐当心！”沈月柔本能地出声，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当看到沈清焰的手在碗沿滑过的瞬间，她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快得如同错觉。

“无妨。”沈清焰稳稳地接住了碗，指腹稳稳托着碗底温热的玉瓷，面上略带歉意地笑道，“只顾着看妹妹，脚下倒没站稳。”她的目光落在指下那釉色温润的仰莲纹上，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无关紧要的接触。随后，她将碗凑近唇边，作势欲饮。动作流畅无比，却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沉静的火焰正冷冷地燃烧起来。

幽暗烛火在沈清焰眼底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端着那碗足以催命裂骨的汤药，唇角竟弯起一个温柔的、近乎虚幻的弧度，低柔而清晰地开口：

“妹妹这碗‘关切’……姐姐收下了。”

每一个字都裹着温存，却又似冰棱坠地，碎开一片刺骨的寒意。

“姐姐定会铭记于心……明日之后，寸寸缕缕，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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