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野学生”第一次月考

十月底的月城，冷风卷着砂纸一样的雪粒，在人脸上来回打磨。

我蹲在城南自考报名点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林大贵”的假身份证——照片里那张脸瘦得跟刀背似的，怎么看都不像二十一。

窗口内的大姐玫红指甲油亮得晃眼，连盖章都带“啪”一声脆响，像在扇我耳刮子。

“二十一？发育迟缓吧？”后面排队的大哥笑得浑身乱颤。

我臊得耳根发烫，心里把刘富贵祖坟又掀了一遍：要不是这老狗害老子搬砖搬出名，我至于顶着这张破纸来丢人？

二十七块报名费，两千块砖的血汗，我捏着准考证，像捏着一张卖身契。

离考试还有整整七天。

白天，砖窑里火星子乱蹦，我抡铁锹抡得膀子冒烟；夜里，我缩在“长风图书角”的破棚子里，跟沈老头抢一条电热毯。

“我闺女当年就是缺这一口气，你得替她喘回来。”老头把毯子硬塞给我，自己裹着军大衣，牙齿打鼓。

一句话，把我顶到嗓子眼的退堂鼓生生咽回去。

第一天，微积分像外星文，sin、cos轮番蹦迪，我脑袋差点炸成爆米花。

第二天，公式排队叛逆，我摔书骂娘，沈老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考砸是命，不考是怂。”

第三天，我干脆把书当砖头啃，边啃边背，背到嘴角起泡。

第七天夜里，我抱着《高数十八讲》睡着，梦里极限、导数、积分三个大佬围着我斗地主，我一把王炸把“∞”轰成烟花。

醒来时，口水在扉页上画出一座歪歪扭扭的桥，像老天爷提醒我：想过河，先搭桥。

考试那天，我特意换上老火头托人捎来的新棉袄——袖口还沾着砖灰，像两枚勋章。

考场门口，豪车排成车展，星巴克的味道飘得满天飞。

我站在台阶下，胶鞋张嘴，大拇哥探头探脑，活像误闯富人区的土拨鼠。

保安斜眼：“小兄弟，来捡瓶子？”

我把准考证拍他脸上：“捡分数。”

进了教学楼，暖气扑面，我却后背冒冷汗——四面白墙，比砖窑还闷。

刚坐稳，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敲我桌子：“同学，借支笔？”

我从兜里摸出那截只剩拇指长的炭条，黑得发亮：“将就。”

小姑娘愣了半秒，笑得眉眼弯弯：“我叫林夏，考完请你喝十倍糖的奶茶。”

我心里“咚”一声，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

卷子发下来，第一道题就给我下马威：ln(x²+1)求导。

我脑袋空白三秒，随即下笔如飞——七天刷题不是白刷，公式全在血液里循环。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卡壳了。

我干脆画了个张牙舞爪的“人”字，旁边补一句：“老师，我不会，但我早晚会。”

交卷那一刻，心里空得能装下一整列绿皮火车。

一个月后，成绩放榜。

砖厂食堂的破电视滋啦作响，主持人卖关子：“本次自考全市第一名——”

我攥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比窑火还烫。

“林大贵，全科满分！”

“砰”一声，我手里的搪瓷缸砸在地上，馒头滚出老远，工友们笑得比鞭炮还响。

“小要饭的，撞大运了吧？”

我咧嘴，笑得比哭难看：这不是运气，是老子把命押在书页里，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当天晚上，砖厂门口停了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西装男下车就问：“林大贵先生在吗？”

我正蹲在井边冲脚，煤灰顺着水流打旋。

“我就是。”

男人双手递名片，烫金边闪得我眯眼：“北大招生办，想和你聊聊。”

李大炮在旁边惊掉下巴：“兄弟，你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我心里却打鼓：北大？老子连小学毕业证都是空白，别是黄粱一梦。

第二天，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衬衣去了招生办。

空调吹得我头皮发麻。

“林先生，成绩摆在这儿，我们愿意破格。”

“可我没学籍。”

“特招通道为你开。”

“学费——”

“全免，另给奖学金。”

我正要答应，大门“砰”被推开，刘富贵带着一群记者洪水一样涌进来。

“就是他！假身份证、童工、黑历史一箩筐！”刘富贵义正词严，正义得像个冒牌货。

闪光灯噼里啪啦，我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我深吸一口气，把假身份证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证是假的，分是真的，脑子是真的，想逆天改命的劲儿，更是真的。”

记者群里有人低声吹口哨。

刘富贵脸色涨成猪肝：“没有学籍，你凭什么进北大？”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凭我能让‘全市第一’四个字，在月城墙上刻到下辈子！”

空气凝固三秒，招生老师忽然笑了：“我们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刘富贵脚底打滑，差点原地裂开。

晚上，我回到砖厂。

李大炮早摆好啤酒：“兄弟，出大名了！”

我仰头灌下半瓶，冰得脑仁发麻：“屁，这才刚开局。”

沈老头电话追过来：“长风图书角明天翻新，回来剪彩，别放我鸽子。”

我笑着应下，挂断电话，抬头望天。

月城的夜，像被泼了一层墨，星星却亮得发疯。

我摸出口袋那截炭条，在砖墙上刻下一行字——

“林无咎，月城第一，北大敲门。”

炭条和砖缝摩擦，发出“呲啦”一声，像黑夜被划亮一根火柴。

风呼啸而过，炭条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掉。

我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

“老实讲，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刘富贵连夜雇人把村口那块“乞丐与狗”的石碑砸了，碎渣子拉去垫猪圈。

王寡妇特意跑来告诉我：“那碑一倒，全村狗都松了口气。”

我笑得直拍大腿：“告诉刘富贵，别急着垫猪圈，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他名字刻上去——专供后人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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