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书夜

——写到这儿我手抖，把“焚”敲成“坟”，差点给主角提前上坟，罪过罪过。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还没吃麦芽糖，雪先把他胡子冻成冰棍。

窑洞门口吊着半截草帘，“啪嗒啪嗒”像打摆子。

我十三，瘦得能被风吹跑，却抱着一只比我腰还粗的木箱——二十六本旧书、半册《微积分》、一本手抄《三字经》，外加两块硬得像砖的豆腐干。

老火头蹲在灶前，把最后一块松木劈成两半，嘴里嘟囔：“再挺一晚，明儿卖筐给你换本新书。”

我啃着豆腐干，渣子掉书页里，含糊拆台：“叔，你那破筐十天卖不掉一只，别骗自己了。”

老火头抬手要揍，我早抱着箱子蹿墙角去了。

门“哐”被踹开，冷风卷雪沫子灌进来。

刘一脚两年蹿到一米七五，一脸青春痘像撒了芝麻盐，左手煤油壶、右手打火机，背后四个狗腿子敞怀晃膀子。

“小要饭的，听说你攒了不少宝贝？”

他一脚踹翻木箱，“哗啦”一声，书散一地。《几何原本》封面被踩出大脚印，我脑袋“嗡”地充血。

“刘一脚，你他妈别碰我书！”

他笑得比夜猫子还难听：“知识改变命运？老子先让你变烧猪！”

煤油“哗”泼下去，书页瞬间湿透，墨香混着煤油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下。

“咔哒”——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半尺高。

火舌舔上书页，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们死！

我扑过去，双手直接插进火里，把《几何原本》抢出来。掌心“滋啦”冒血泡，我却顾不上疼，只觉得心里那团火比手上还烫。

刘一脚吓退一步，又恼羞成怒：“按住他！”

四个狗腿子像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脸蹭着沙土，满嘴铁锈味。

火越烧越旺，纸灰像黑蝴蝶漫天飞。我瞪着刘一脚，嗓子嘶哑：“烧得掉纸，烧不掉字；烧得掉字，烧不掉老子！”

刘一脚举棍要砸，窑洞外突然一声暴喝：“住手！”

陈老师拎着一桶井水冲进来，水花四溅，火星子“嗤啦”灭了一大片。

刘一脚脸色一僵：“陈……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陈老师没搭理他，弯腰把我扶起来，看见我血肉模糊的手，眼圈当场红了：“孩子，疼不疼？”

我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师，书没了。”

陈老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新书，塞我怀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淘的，还是《几何》，最新版，带彩图。”

我愣住，眼泪差点决堤——原来有人一直替我兜底。

刘一脚见势不妙，想溜。我抄起地上一根带火星的木柴，指着他鼻子：“刘一脚，你记住——今天烧我一本，明天我十倍奉还！”

火星子被风一吹，燎到他羽绒服，“轰”地冒出一股焦味。

他拍着火苗，狼狈逃窜，雪地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我冲着背影大喊：“慢点跑，别摔成王八！”

狗腿子们见老大都跑了，跟着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富贵闻讯赶来，装模作样要赔钱，手里拎着两袋发霉的面粉。

老火头扛着扁担堵门口，扁担上挂着两串干辣椒，像两把火。

“赔？老子赔你一顿打！”

刘富贵被辣椒呛得直咳，灰溜溜跑了，面粉袋子破了个口，白面撒了一地，雪上开出一条白花花的路。

老火头转身，用袖子给我擦手，粗糙的掌心磨得我生疼：“崽，疼就说。”

我吸鼻子：“不疼，就是心疼书。”

老火头笑出一口黄牙：“书在老子脑子里，谁也烧不走。”

夜里，陈老师没走，点着松明子，把没烧完的书页一张张摊平。

“无咎，你看，这页正好讲到圆。”

我趴旁边，用红肿的手指头在灰上画圆：“老师，等我长大，画个更大的圆，把刘一脚圈进去。”

陈老师摸摸我头：“圆是无限的，心也是。”

老火头在旁边添柴，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把交错的剑。

我掏出那截半截炭条——焚书夜唯一幸存——在墙上刻下一行字：

“火教我立誓：烧得掉纸，烧不掉魂。”

写到这里，我键盘卡了个“圆”字，打成了“员”，差点把“圆一脚”发出去。

算了，刘一脚那智商，确实像个“员”——拖后腿的那种。

老火头用盐水给我洗手，我疼得“嘶嘶”直抽冷气。

他从怀里摸出半瓶烧酒——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直接往我手上倒。

火辣辣的感觉像第二次着火，我嗷一嗓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火头拿袖子给我擦脸，袖口油亮，一股子旱烟味：“哭啥，明天还得翻书。”

窑洞外，雪停了，月亮像一盏冷白的灯。

我把陈老师给的新书抱在怀里，封皮还是热的，像一颗刚出炉的心。

老火头把最后一块松木塞进灶膛，火苗“噼啪”炸开，火星子溅到我脚背，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轻声说：“叔，火能烧书，也能点灯。”

老火头咧嘴：“那就让它亮着，照咱爷俩的路。”

我摊开那片焦黑的《几何》扉页，用炭条写下：

“焚书夜，火教我立誓——

烧得掉纸，烧不掉魂；

烧得掉魂，烧不掉——

老子要逆天改命。”

火光一闪，影子在墙上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像在对整个雪夜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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