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炭·三字经

书接上回，待雪停之后，天还是冷得像个后妈的巴掌。

老火头抱着我，站在破庙门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娃，咱们得活下去。”他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出口就冻成碎冰碴子。

我窝在他怀里，小脸冻得紫红，哭声都比昨晚弱了三分。

老火头低头瞅我，突然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实话，老子这辈子没养过娃，但老子养过狗，道理应该差不多。”

说干就干。他先把我放在稻草堆里，用破棉袄裹成一颗粽子，然后满屋子翻箱倒柜——其实也没箱没柜，就一破香案、两堆稻草。

最后，他从佛像后面摸出半块发霉的玉米饼，掰碎了往我嘴边凑。

我抿了一口，立马吐出来，哭得更响了。

“哎哟祖宗，这可是老子最后的口粮！”

老火头急得团团转，突然一拍脑门，“奶！得找奶！”

月溪村不大，一条土路串两头，一头是刘富贵家的大瓦院，一头是王寡妇的小土屋。

老火头先把目标锁在刘富贵家，毕竟他家母猪刚下崽，母猪奶也是奶。

可刚靠近猪圈，就被刘家大黑狗追得满村跑，鞋都跑掉一只。

“操，狗眼看人低！”老火头蹲在雪地里，抱着光脚丫子直抽冷气。

我窝在他怀里，突然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远处袅袅炊烟。

那是王寡妇家。老火头咽了口唾沫，想起王寡妇的扫帚，后脖颈一阵发凉。

“怕个球，老子豁出去了！”他咬咬牙，把我揣进怀里，像揣着个定时炸弹，蹑手蹑脚地摸过去。

王寡妇刚给娃喂完奶，正坐在炕上揉酸胀的胸。

突然，窗户根底下传来一阵“喵呜喵呜”的怪叫。

她吓了一跳，拎着扫帚就冲出去：“哪来的野猫，看我不打死你！”

结果一开门，对上一张皱成菊花的黑脸。

老火头蹲在雪地里，头发乱成鸡窝，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

“王……王大姐，借……借点奶。”他声音抖得不成样。

王寡妇愣了三秒，突然“扑哧”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老火头。你这副怂样，比我家大花猫还可怜。”

她一把接过我，掀开衣襟，温热的奶水涌进我嘴里。

我咕咚咕咚喝得急，小手还死死拽着她衣角，生怕她反悔。

老火头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也不知道是馋奶，还是馋人。

王寡妇瞪他一眼：“看啥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老火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姐，你人美心善，将来肯定长命百岁。”

喝完奶，我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

王寡妇用袖子给我擦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这娃，长得可真俊，随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惜了他娘……”

老火头眼圈一红，赶紧岔开话题：“大姐，大恩不言谢，以后我老火头给你当牛做马！”

王寡妇撇撇嘴：“得了吧，你先把脚洗洗，臭烘烘的熏得我脑仁疼。”

临走前，王寡妇塞给老火头一块红糖、一包旧衣裳，还有半袋奶粉——是她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老火头千恩万谢，差点跪下磕头。

我趴在他肩头，突然冲王寡妇咧嘴一笑，笑得她心都化了：“这崽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有了奶，我总算活过来了。

老火头却更忙了。

白天，他背着我挨家挨户讨饭，晚上回来，用王寡妇给的旧衣裳给我改尿布。

夜里，他把我放在胸口，用体温暖着我，自己冻得直打哆嗦。

“娃，你得快点长大。”他一边拍我，一边自言自语，“长大了，就能自己找奶喝了。”

我听不懂，只知道张着嘴找奶头，啃得他胸口湿漉漉。

转眼到了满月。

老火头用讨来的白面，给我蒸了个小碗糕，上面插了根细炭条当蜡烛。

“娃，生日快乐！”他笑得满脸褶子，“以后每年今天，咱都吃糕。”

我哪懂什么生日，只知道糕甜，吃得满脸都是。

老火头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你娘要是还在，该多好。”

那晚，他破天荒喝了点劣酒，醉醺醺地抱着我，在破庙里转圈。

“娃，你记住，你叫林无咎，无灾无咎的‘无咎’。”

“你娘用命换来的你，你得好好活。”

三个月后，我长出了第一颗牙。

老火头高兴得跟啥似的，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个大牙，旁边写：“无咎，牙。”

我伸手去抠，抠得满手黑。老火头笑得直打嗝：“别抠了，再抠墙塌了。”

那天，王寡妇也来了，给我带了一双虎头鞋，说是她熬夜做的。

我穿着新鞋，在破庙里跌跌撞撞地走，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老火头在旁边护着，生怕我摔了：“慢点慢点，祖宗，摔了牙我可赔不起。”

一岁那年，我已经会背《三字经》。

老火头用炭条在墙上写：“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我奶声奶气地跟，背到“苟不教，性乃迁”，老火头突然红了眼眶：“你娘在世时，最爱听这个。”

村里人听说“鬼窝出了神童”，跑来看热闹。

刘一脚也来了，站在门口冷笑：“要饭的崽子，会背几句三字经有啥用？将来还不是要饭的。”

老火头抄起扫把就冲出去：“小兔崽子，再说一句试试！”

刘一脚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掉了一只。

那天夜里，破庙突然起火。

火是从后殿烧起来的，风一吹，火苗窜得老高。

老火头抱着我跳窗，只抢出一根炭条和半袋奶粉。

火光里，我指着火堆：“火里……有人。”

老火头回头一看，火舌竟真的扭成一个人形，朝我们挥手。

他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乖乖，菩萨显灵了！”

火灭了，破庙塌了半边。

老火头抱着我站在雪地里，像两棵孤零零的树。

我手里攥着那根炭条，突然开口：“火……写人。”

老火头低头看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好，咱就用这火，写他娘的一个人样出来！”

他背着我，踩着雪，朝村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串省略号——

故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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