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庶妹

苏清歌从竹筐里准确抓出要煎的药，正要让茯苓拿去煎。

突然，一个矫揉造作的年轻女声传了进来，透着幸灾乐祸：“哎哟，听说我那‘福大命大’的嫡姐醒了？真是菩萨保佑！妹妹我担心得三天三夜没合眼，一得到信就赶紧来看看！”

这声音像裹着蜜糖的毒针，刺破破木门，打破了屋里刚缓和点的气氛。苏清歌眼底瞬间冷得像万年寒冰，她没立刻拔出插在左胸云门穴的发簪，任由那点污血顺着簪身滑下，在脏被褥上晕开一朵刺眼的暗红。

“小…小姐！”茯苓吓得魂都快没了，手里的瓦罐差点掉地上。她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挡在门口，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蜡烛。

“哟，茯苓也在啊？”苏清瑶已经走到院里。她穿一身崭新的粉霞锦缎裙子，裙摆用银线绣着缠枝莲，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柔光，一看就不便宜。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路时叮当作响，在这破败、没什么灵气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刺眼，像个笑话。

她捏着块香气冲鼻的绣帕，夸张地捂着鼻子，好像来这儿都玷污了自己。

苏清瑶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婆子，还有个穿着体面点、眼神刻薄如毒蛇的中年妇人——她是柳姨娘的心腹王嬷嬷。

四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堵在苏清歌那扇快散架的破门前。两个婆子有引气境中期的修为，王嬷嬷快到引气境后期了，在这偏院，她们能随便欺负人。

苏清瑶的目光像毒蛇吐信，越过吓得发抖的茯苓，落在屋里靠床头、瘦得脱形、脸色惨白的苏清歌身上。看到苏清歌手臂上插着的乌黑发簪，还有流下的血，她眼里先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就被更浓的幸灾乐祸和恶毒取代。

废物就是废物！这次侥幸没死，却用簪子自残，真是疯了又下贱！也好，省得她动手，说不定自己就死了。

“啧啧……姐姐，你看看你这地方……”苏清瑶捏着帕子，迈过脏门槛，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居高临下地打量。这屋子家徒四壁，满是霉味、药味和穷酸味，她脸上的鄙夷和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这地方，府里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不住！姐姐你可是堂堂相府嫡长女，住这儿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相府苛待嫡女吗？爹爹的脸往哪搁？”她嘴上说“委屈”“笑话”，语气里的得意和讽刺却浓得化不开，故意强调“嫡长女”和这处境的反差。

王嬷嬷和两个婆子也挤进来，狭小的空间顿时被她们身上劣质脂粉味和粗鄙的体味填满，让人恶心。

苏清歌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她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惨白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能冻住灵魂的怒火。她呼吸因为肺部灼痛和手臂穴位的剧痛有些急促，每次吸气都带着嘶嘶声。

看着她这幅样子，苏清瑶笑得更甜了些，眼里的恶毒却快溢出来了：“姐姐，你落水受了寒，又烧了这么久，身子肯定亏空得厉害。妹妹看着，真是心疼死了！”她说着，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像在看件要扔的垃圾。

王嬷嬷立刻明白，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假笑，手里捧着个巴掌大、描着粗糙花鸟的廉价白瓷瓶：“大小姐，这是夫人让老奴送来的养荣丸。”

“夫人说了，您身子金贵，得用这药好好养着。夫人这几日也担心得很，只是府里事多，还要操心瑶小姐修炼用的丹药，实在没空亲自来，您别见怪。”

她把瓷瓶递给茯苓，眼神带着施舍和不容拒绝的威压。“茯苓，愣着干嘛？快喂你家小姐吃下！这可是好药材配的，普通人想吃都吃不到呢！”

茯苓看着那熟悉得像毒蛇的瓷瓶，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当然知道这“养荣丸”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柳夫人也“赏”过几次，但小姐每次吃完，不是上吐下泻就是昏睡好几天，身子反而更差了。

“王嬷嬷……”茯苓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小姐她…她刚醒，身子虚，怕是……怕是受不住这药力。”

“放肆！”王嬷嬷脸色一沉，三角眼射出寒光，厉声呵斥，引气境后期的威压压向没修为的茯苓，“夫人赏的东西，哪轮得到你个贱婢插嘴？这是心疼大小姐！你懂什么虚不受补？再敢多嘴，仔细你的皮！”她身后两个婆子立刻凶神恶煞地往前逼，引气境中期的气息像两座小山压来，吓得秋月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冷墙上，闷哼一声，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呼吸都难。

苏清瑶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恶毒的笑。她故意叹口气，假惺惺地说：“唉，姐姐，你这丫鬟真不懂事。母亲一片好心，倒被她曲解了。不过也是，姐姐你常年生病，身边的丫头见识少，不认识好东西也正常。”她话锋一转，带着天真又不容拒绝的威胁，“姐姐，你可得好好吃药啊！不然身子总不好，爹爹问起来，母亲和我都要担照顾不周的罪名呢！姐姐也不想连累我们吧？”这话说得又软又硬，既抬出“父亲”和“罪名”施压，又显得她们“好心被曲解”。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苏清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手臂上血滴在破褥上的“嗒、嗒”声，像死亡倒计时。

王嬷嬷见茯苓被吓住，苏清歌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冷笑，眼里闪过狠厉。废物就是废物，连收药都不敢！她趾高气扬地往前走，想绕过瘫软的茯苓，直接到床边把药瓶塞给苏清歌。

“大小姐，老奴伺候您用药吧！这药得抓紧吃才有效……”王嬷嬷脸上挂着假笑，一只保养得还行、指甲有点发黄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朝苏清歌枯瘦的手腕抓去！

就在王嬷嬷的手快碰到苏清歌手腕时——

一直像快死了一样没动的苏清歌，猛地抬起了眼！

那双眼，不似从前那般空洞虚弱，深陷的眼窝里，瞳孔黑得像能吸光的深渊，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王嬷嬷伸出的手像被毒蛇咬了一样，僵在半空，一股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发麻。

“滚。”

一个字，嘶哑得像砂砾摩擦，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地狱寒风和雷霆，狠狠砸在王嬷嬷、苏清瑶和两个婆子的耳朵和心上！

这声音里的冰冷、厌恶，还有那种把她们当脚下尘埃的藐视，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连苏清瑶那点凝气境初期的气息，都像被这股寒意冻住了一瞬！

王嬷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接着变得扭曲，又羞又怒，像火山爆发一样涌上头顶！她竟然被这个烂泥里的废物呵斥“滚”？！

“你……！”王嬷嬷气得浑身肥肉发抖，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苏清歌，声音尖得刺耳，“大小姐！老奴奉夫人之命送药，一片好心！你竟如此无礼？！果然是乡野贱妇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难怪老爷……”她口不择言，要骂苏清歌早逝的生母。

可她的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因为苏清歌动了。

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手里捏着几枚不起眼、干瘪发黑、还被虫蛀了的野山枣核——就是之前她从藤筐角落找到的“垃圾”！

苏清歌没看暴跳如雷的王嬷嬷，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穿过让人窒息的空气，牢牢锁定了几步外的苏清瑶。苏清瑶正因为那声“滚”惊疑不定，脸色变来变去，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害怕。

四目相对！

苏清瑶对上那双带血的深渊眼眸，心脏像被冰冷的鬼手攥住，一下子停了跳动！

她从见过苏清歌这样的眼神，里面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人窒息的、把她当死物的……杀意！好像她在对方眼里，已经是具腐烂的尸体！一股从灵魂里冒出来的恐惧，瞬间抓住了她所有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就在这一瞬间，苏清瑶心神乱了、气息不稳的瞬间！

苏清歌捏着枣核的手指，快得像闪电，轻轻一弹！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就像病人无意识的发抖。

噗！

一声很轻的破空声！

一枚黑枣核像有了生命和杀意，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光，以刁钻到极点的角度，正好避开苏清瑶下意识用凝气境气息布的微弱防护，撕破空气，精准地射向苏清瑶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涂着口脂的嘴！

快！准！狠！

好像那不是枣核，是地狱来的索命符。

苏清瑶都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带着土味和霉味、又冷又硬的东西，带着让她汗毛倒竖的劲风，一下子冲进了嘴里！

“唔——！”苏清瑶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恐惧和突然的异物感缩成了针尖！她本能地想闭嘴、尖叫、吐出来！

但一切都晚了！

那枚干硬、带尖棱角的枣核，不偏不倚卡在了她喉咙深处最敏感、最容易让人呕吐的地方。

“呕——！！！”

一股忍不住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像憋了万年的火山爆发，从苏清瑶胃里冲到喉咙！她哪还顾得上仪态、伪装和凝气境小姐的骄傲，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身体剧烈地往前弯！精心画的脸瞬间扭曲！

“呕——咳咳咳……呕——”

剧烈的干呕声夹杂着撕心裂肺、快把肺咳出来的咳嗽，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苏清瑶弯着腰，呕得死去活来，浑身抽搐，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因为枣核卡在关键地方，除了酸水和唾沫，什么都吐不出来，还被呛得眼前发黑。

“小姐！瑶小姐！”王嬷嬷和两个婆子被这突发状况惊呆了。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废物胆敢反抗，更没想到她能在她们眼皮底下，以这么诡异的方式伤到苏清瑶。王嬷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哪还管找苏清歌麻烦，赶紧扑过去扶苏清瑶。

“咳咳咳……呕……咳咳！什……什么东西！呕……”苏清瑶痛苦地抓着脖子，脸上涕泪横流，妆花成一团，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吼。

屋里一下子乱成一团，呕吐声、咳嗽声、婆子们惊慌的呼喊声、拍背顺气的杂乱声混在一起。

而始作俑者苏清歌，还静静地靠在冷床头，像个看戏的。

她慢慢地、很稳地，用没受伤的手抓住左臂上那根插在穴位的乌黑发簪。

噗嗤。

一声轻响，发簪被干脆地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血珠。

她没看那枚带血的发簪，也没理会眼前这场她弄出来的混乱。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沾了新鲜血迹的指尖上。

就在刚才，她用前世带来的，附着在灵魂上的强大精神力，强行调动刚刚吸收的那一点点天地灵气，附在枣核上，完成那精准又刁钻的一击时……

她清楚地“看到”，指尖周围稀薄的空气，好像极其轻微地……扭曲、波动了一下？

一丝丝比头发还细、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无色无形的天地灵气，竟然像被某种神秘又霸道的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艰难地，朝她指尖那点血汇聚过来？

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虽然又滞涩又抗拒，像快灭的火星。但那感觉无比真实。

那是……天地灵气在回应她的引导。

苏清歌满是冷汗、惨白的脸上，那双深渊般的血眸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成了！这具废物身体，这个被天地灵气抛弃的牢笼……终于被她用最危险、最激烈的方式，撬开了一丝缝，还成功引来了第一缕外界的天地灵气！

这是通往力量的门路。

“反了！反了天了！”王嬷嬷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苏清瑶拍背，一边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盯着床上平静得像看戏的苏清歌，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变得尖利，“苏清歌！你这小贱人！竟敢用暗器伤瑶小姐！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拖下来！掌嘴！打到她认错！撕烂她的嘴！”她必须马上收拾这个突然变得邪门的废物，不然没法跟柳夫人交代！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得了命令，脸上露出凶光。她们早就看这个没用的废物不顺眼了，今天正好借机出气！她们撸起袖子就朝苏清歌扑来，蒲扇大的手带着些许灵气的威力，卷着风，直扇苏清歌那张惨白却冰冷的脸，这一巴掌要是扇实了，普通人能被打昏过去！

茯苓吓得尖叫，想扑上去拦，却被一个婆子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摔倒，额头撞在桌角，流出血来。

风刮到脸上，带着汗味和凶狠的恶意，死亡的阴影一下子笼罩过来。

苏清瑶甚至能看清婆子手掌上的老茧和污垢。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躲不开这带劲的巴掌。

她没躲。

只是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平静得像埋了无数神魔尸体的万年寒潭。

她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巴掌，看着婆子脸上狰狞的肉和凶狠的眼神，看着王嬷嬷毒如蛇蝎的目光，看着苏清瑶在混乱中投来的怨毒眼神……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翘了起来。

一个冰冷、嘲讽、带着无尽不屑和……一丝疯狂期待、像在迎接有趣开端的笑容！

“住手！”

一声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明显不悦的男声，如炸雷一样在破院门外响起。一股远胜过王嬷嬷她们、像山一样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破院子。

那是……凝丹境强者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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