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冰冷。

是那种能冻裂骨髓的冷，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气，从毛孔里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苏清歌感觉自己像块被扔进冰窖的石头，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黑暗像黏稠的墨汁，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沉甸甸的，压得胸腔喘不过气。

湖水还在疯狂地往嘴里灌，带着河底淤泥的腐臭，腥甜的味道呛得她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想挣扎，可胳膊像被灌了铅，划水的动作软弱无力，每一次抬手都只会让更多冰水涌入肺叶。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又烫又痛，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像被狂风吹打的烛火，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水面上的光越来越模糊，可苏清瑶那张脸却异常清晰。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眼帘，说话细声细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此刻却仰着头，嘴角勾着恶毒的笑。那双总是显得无辜的杏眼，此刻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像在看一只终于要溺死的蝼蚁。

“姐姐，别怪我。”苏清瑶的声音隔着水波传过来，黏糊糊的，像毒蛇吐信，“谁让你占着嫡女的位置呢？娘说了，有你在一天，我永远都抬不起头。你这种经脉堵塞的废物，本来就不该活着浪费粮食。”

她的手指还在往下按，指甲几乎要嵌进苏清歌的肉里。那点微薄的求生希望，被她一点点碾碎。

恨！

滔天的恨意猛地从心底窜起来，像岩浆一样烧得血液都快要沸腾。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往下沉……

娘亲……女儿不孝……没能查清您的死因，没能为您讨回公道……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时，苏清歌仿佛又看到了娘亲临终前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握着她的手冰凉刺骨，眼神里满是说不清的哀伤和……恐惧？

……

痛。

不是溺水的窒息感，是另一种更磨人的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扎着。头尤其疼，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每跳一下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她想蜷缩起来，可四肢却重得动不了。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咽口唾沫都像吞了把沙子，火辣辣地疼。还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明明盖着被子，却还是觉得寒气往身体里钻，和身上的痛搅在一起，难受得让人想落泪。

苏清歌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昏黄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房梁，上面结着几张蛛网，角落里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不是那种清苦的草药香，而是带着点霉味的、说不清的怪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她的实验室永远一尘不染，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淡淡的药剂香，精密的仪器在恒温环境里安静运行。可这里……破旧的木桌缺了条腿，用块石头垫着，墙角堆着些发霉的干草，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这是哪里？

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大壅王朝。一个靠实力说话的世界，强者可以随意踩碎弱者的尊严，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而她，是当朝丞相苏远山的嫡长女，苏清歌。

多可笑的身份。明明是正牌嫡女，却因为天生经脉堵塞，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废柴”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别人鄙夷的目光。

娘亲在她五岁那年就没了。记忆里的娘亲总是很温柔，会把她抱在怀里，用带着暖意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可眼神里总藏着化不开的忧愁。娘亲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缩在娘亲冰冷的怀里，听着外面柳姨娘和丫鬟们压低的笑声，一夜之间就懂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柳姨娘很快就成了继室，带着她的女儿苏清瑶，把整个丞相府搅得翻天覆地。父亲眼里只有能修炼的儿子和天赋不错的苏清瑶，对她这个“废柴”女儿，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克扣月例，让她住最破的院子，指使下人故意刁难，甚至纵容苏清瑶对她动手……这些年，她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连府里最低等的仆役都能踩她一脚。

而这次……冰冷的湖水，苏清瑶恶毒的笑，还有那句淬了毒的“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归宿”……

“呃……”头痛得更厉害了，苏清歌忍不住闷哼一声，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凑到了床边。

苏清歌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珠，看到苏清歌睁眼，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茯苓。原主身边唯一还算忠心的丫鬟。记忆里，这个小丫头总是怯生生的，却会偷偷把自己的月钱省下来给她买吃的，在她被欺负时，会鼓起勇气挡在她面前，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

“水……”苏清歌想说话，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水来了！”茯苓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差点被地上的破罐子绊倒。她冲到桌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一个布满污垢的瓦罐里倒出半碗水。那水看着有些浑浊，里面还飘着点杂质。

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胳膊还在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进碗里：“小姐，您慢点喝……您都昏迷三天三夜了，烧得直说胡话，奴婢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府里的大夫都被柳姨娘支走了，奴婢去求管家，被他推搡出来，膝盖都磕破了……只能去城外找了个懂土方子的张婆子，她给了些草药，奴婢熬了给您灌下去……小姐，您要是再不醒，奴婢……奴婢就只能去求相爷了……”

三天三夜？高烧？土方子？

苏清歌的心沉了沉。她就着茯苓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带着点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针扎一样疼，可这点微不足道的滋润，却让她清醒了不少。

作为25世纪中医世家的传人，苏清歌的本能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着体内的状况。

糟糕透顶。

高烧虽然退了些，但额头还带着余热，呼吸时胸口发闷，能清晰地感觉到肺部有杂音，是落水后寒气入体引发的肺炎。左臂一动就钻心地疼，右侧肋骨也隐隐作痛，应该是落水时撞到了石头，很可能有骨裂。身上还有多处淤青，新旧交错，显然是常年被打骂留下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经脉。

苏清歌尝试着按照记忆里的方法内视。前世她不仅是神医，还跟着隐世的师父学过古武，内视己身是基本功。可这一次，她看到的景象让她皱紧了眉头。

经脉就像被淤泥彻底堵死的河道，又干又硬，寸寸不通。丹田的位置空空荡荡，别说灵气了，连一丝气感都没有。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个被彻底封死的牢笼，根本没有引气入体的可能。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不能修炼，就意味着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苏清瑶说得对，按照原主的命运，她确实只能是个任人践踏的废物，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冰冷的湖水里。

可她不是原主。

她是苏清歌，是那个能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能拿着手术刀在枪林弹雨中完成高难度手术，能把被判死刑的病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鬼手神医”。

经脉堵塞？废柴体质？

苏清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兴奋。在前世，她见过比这棘手百倍的病例。基因链断裂、神经束坏死、全身器官衰竭……哪一次不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硬生生创造了奇迹？

这点小问题，就想困住她？

简直是笑话。

“茯苓。”苏清歌喝完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种语气，是茯苓从未听过的，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小姐，奴婢在。”

“扶我起来。”

“啊？可是小姐，您身子还弱……”茯苓急了，“张婆子说您得躺着静养，不能动……”

苏清歌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前的怯懦迷茫，而是像淬了冰的刀子，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茯苓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赶紧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床头。

床头的被子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可苏清歌没在意。仅仅是这简单的动作，就牵扯得她浑身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用这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镜子。”她喘着气说。

茯苓愣了一下，赶紧在屋子里翻找。这破院子里哪有什么像样的镜子，她找了半天，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边缘都磨圆了，镜面也模糊不清，布满了划痕。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镜子递过去，小声说：“小姐，只有这个了……”

苏清歌接过镜子，入手冰凉。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模糊的镜面上，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这张脸其实底子很好，眉形纤细，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是病态的蜡黄。额角有一块青紫的瘀伤，下颌处还有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小时候被苏清瑶推倒在石头上留下的。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的怯懦、哀伤、绝望，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像蛰伏的猛兽，平静的表面下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暴戾。那里面有看透世情的冷漠，有浴火重生的坚韧，还有一丝……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这是她的脸，却又不是。是年轻了十岁，被磋磨得遍体鳞伤，却又在绝境中燃起野火的自己。

苏清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决绝。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清歌。

那个被踩进泥里的废柴嫡女？很快就不是了。

苏清瑶，柳姨娘，苏远山……还有所有欺辱过她和娘亲的人。

欠了的，总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大壅王朝，这丞相府，欠她的血债，她会一笔一笔，亲手清算！

她放下镜子，看向还在抽泣的茯苓，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别哭了。去把剩下的药拿来，我看看。”

茯苓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小姐眼里从未有过的坚定，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去角落里拿药罐。她隐隐觉得，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让她觉得，以后的日子，或许真的会不一样了。

苏清歌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着这具身体的状况，规划着疏通经脉的方案。疼痛和虚弱还在困扰着她，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绝境？她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绝境，只有尚未被打破的困境而已。

大壅王朝，等着吧。我苏清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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