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五章 九转还魂草

他猛地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疯狂光芒：

“攻如混沌初开，万法崩灭！守如归墟深渊，万力皆空！匿于无形，混淆天机！此乃鄙人一生心血所系！真正的…攻防一体的大阵！”

他重重一拳砸在图纸上，震得旁边几个破阵盘嗡嗡作响，也震得宋浩心神，微微一晃。

宋浩的呼吸，在墨沉舟那近乎癫狂的描绘下，难以察觉地屏住了刹那。

金丹难破！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识海深处炸响，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那黑袍老头，在他意识中的嗤笑，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混沌决的恐怖潜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与之相伴的，是步步惊心的凶险，和深不见底的资源黑洞。

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太需要一道屏障，一道足以在生死关头，为他争取一线喘息、一线逆转乾坤可能的屏障！

这“小五行混元阵”，若真有墨沉舟所言的威能，哪怕打个折扣…其价值，对他而言，难以估量！

然而，心头的灼热刚刚升起，便被冰水般的理智强行浇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锐地提醒：眼前的墨沉舟，自身难保！

宋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早已无声无息地扫过墨沉舟全身。

外表是显而易见的落魄邋遢，但这只是表象。

更深层次的探查，在他踏入这破旧摊位、墨沉舟激动站起，又踉跄的那一刻，就已悄然开始。

此刻，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更加凝聚、更加隐蔽地探向墨沉舟的丹田气海。

这并非直接粗暴的侵入，而是如同观察水流漩涡般，感知其周身灵气，流转的韵律与强度。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宋浩的心沉了沉。

墨沉舟体内灵力的流动，异常艰涩。

练气大圆满的修士本该如雾气弥漫、滚滚如潮，翻涌不息。此刻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一条布满了淤泥和暗礁的破败河道。

灵力并非充盈运转，而是在某些关键的经脉节点处，呈现出明显的凝滞与阻塞感，仿佛被无形的胶质粘稠物堵塞着。

每一次微弱的灵力涌动，都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迟滞，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灵力摩擦声。

这绝非正常的灵力运转滞涩，更像是…根基被某种狂暴力量撕裂后，留下的难以愈合的暗伤！

如同房屋的地基被震裂，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框架。

尤其是墨沉舟那枯槁面容下，难以掩饰的灰败气色，以及他说话时中气不足、偶尔气息不匀的细微表现，更是佐证了宋浩的探查结果。

一个根基完好的大圆满修士，绝不会如此虚弱，哪怕他再落魄、再酗酒。

墨沉舟描绘的阵法蓝图，越是宏伟精妙，宋浩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

一个自身根基都濒临崩溃的阵法师，如何能驾驭那听起来，就狂暴无比、需要庞大灵力支撑，和精细操控的“混沌涡旋”？

这阵法本身，是否也带着墨沉舟那“偏激奇诡，追求极致威能”的致命烙印？

它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操控者的力不从心，或者阵法本身的结构缺陷，轰然反噬？

宋浩的眉头，在墨沉舟那狂热的余音中，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丝。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迎上墨沉舟那双燃烧着期望与疯狂的眸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了，墨沉舟所有狂想之下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阵法理念，确实惊才绝艳，闻所未闻。这‘混元枢机’之构思，更是奇诡精绝。”

宋浩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但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冰水浇头。

“然而，墨道友…”

他微微一顿，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墨沉舟枯槁的脸上，带着一种洞彻肺腑的穿透力。

“此阵运转之核心，在于那‘混沌涡旋’。驱动此涡旋，调和五行生克逆转之巨力，乃至引导其攻防转化、混淆天机，所需灵力之磅礴，操控之精微，恐怕远非寻常大圆满修士所能企及。”

宋浩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恕我直言，观道友气息，灵力运转艰涩滞重，中气虚浮，似有…极重的根基之伤缠身？”

墨沉舟脸上的狂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的炭火，瞬间僵住，然后迅速熄灭、冷却、龟裂。

那灼热的光芒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猝然刺中要害的剧痛和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腰背，做出无碍的姿态。

但那枯瘦的身体，只是徒劳地绷紧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仿佛宋浩这句话抽掉了他最后支撑的力气。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再看宋浩那过于平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颓然地低下头，乱发遮住了他瞬间，变得灰败绝望的脸。

“你…你看出来了…”

墨沉舟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苦涩和自嘲。

“是啊…瞒不过的…强行推演那‘混元枢机’，引动五行逆乱之力…材料又跟不上…失败的反噬…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阵法狂人的光芒，而是充满了血丝的痛苦，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喊：

“可我能怎么办？！我那苦命的孩儿！他…他先天心脉有缺，神魂不稳！寻常丹药只能吊命！唯有千年份的‘九转还魂草’为主药，配以‘定魂安神丹’，才能彻底补全心脉，稳固神魂，逆天改命！他才十二岁啊！我墨沉舟一生狂傲，得罪无数人，落得如此下场，我认！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等不了！再拖下去…他的根基就彻底毁了，永远是个废人！永远！”

“轰——！”

墨沉舟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宋浩的心湖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千年九转还魂草？！

宋浩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了一瞬！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震惊。

怎么可能？！这老墨…他急需的救命灵药，竟然…竟然就是千年九转还魂草？！

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还是说…冥冥之中，真有因果牵引？

宋浩的识海深处，那一直冷眼旁观、带着讥诮的黑袍老者残念。

此刻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意念波动：

“…九转…还魂草？！这…这老小子…？！”

这株千年九转还魂草，是宋浩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修炼《混沌决》，每一次大的境界突破，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刀尖上起舞。

尤其是冲击筑基期，那道生死玄关，需要将全身精、气、神、乃至魂魄都熔炼于一炉，在极致的压力与混沌冲刷下，强行打破凡俗桎梏，凝聚混沌道基。

此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

而千年九转还魂草，蕴含着磅礴无匹的生命本源，与一丝近乎不灭的，轮回生机之力，正是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心脉、吊住神魂、增加一线渺茫生机的无上圣药！

为了得到它，宋浩几乎耗尽了之前所有冒险所得，甚至在一个金丹老怪遗弃的洞府里，九死一生，才侥幸得到这株，被特殊玉盒封存的灵草。

这是他为自己筑基时预留的救命稻草！是他混沌仙途上，一道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而现在…眼前这个落魄、偏执、根基受损、却拥有惊世阵法才华的老墨沉舟。

他豁出性命、呕心沥血想要炼制的“小五行混元阵”，他苦苦追寻、救他孩儿性命的千年灵药…，竟然也是这株九转还魂草！

宋浩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与寒冰之间反复炙烤。

墨沉舟那绝望而疯狂的父爱，如同实质的尖针，刺在他心头。

他太明白那种至亲之人命悬一线、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与煎熬。

那份沉重，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然而，混沌决的凶险，筑基关隘的恐怖，也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道途之上。

将九转还魂草交出，就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更凶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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