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离开蛮荒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一丝微弱的意识在无边的冰冷和黑暗中挣扎着浮起。

光…有光？

宋浩费力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不再是幽暗无边的江水，也不再是嶙峋的崖壁。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条平缓的溪流边。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溪流两岸，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巨木，而是低矮许多的灌木丛和茂盛的青草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片广袤、平缓、沐浴在温暖晨光中的土地。

没有参天古木的遮蔽，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辽阔，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蔚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温暖地包裹着他湿透冰冷、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暖意和安宁。

结束了？出来了？

宋浩有些茫然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胸口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小腿上被腐尸甲虫咬噬的伤口在冰冷的溪水浸泡后，麻木感稍减，但被铁背熊巨力震裂的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半个身体，让自己靠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旁。冰冷的石头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真实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被泥浆、血污、虫液和火烧的焦痕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多处撕裂，露出下面青紫交加、布满划痕的皮肤。他颤抖着手，艰难地摸向怀中。

油布包裹还在。他哆嗦着解开，里面只剩下两株半沾满污泥、根须断裂、显得无比凄惨的山参。这就是他穿越十万大山，历经无数生死，最终仅存的收获。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目光落在身边。那柄断剑，仅剩的半截剑身，被他死死抓在手中，一路冲出怒江暗流竟也未丢失。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撞击的凹坑，断裂处参差不齐，如同垂死巨兽的残牙。

他缓缓松开手，将断剑轻轻插在身旁湿润的溪边泥土里。断剑无言，默默矗立。

宋浩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微微仰起头。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满是泥污、血痂和疲惫的脸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着那片陌生而开阔的、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平缓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颤抖。

十万大山的凶险、血腥、腐臭、无边的黑暗与绝望的嘶吼…仿佛都成了上一世的噩梦。

他抬起一只沾满泥泞和干涸血迹的手，有些颤抖地伸向空中，似乎想要抓住那温暖的阳光。

阳光穿过他微微张开的指缝，洒落在脸上。

一滴浑浊的液体，混合着泥浆、血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顺着他染满风霜和伤痕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地滴入身下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宋浩现在又累又乏，在小溪边寻得一处僻静之地，盘膝调息一日，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体内躁动的法力尽数抚平。待东方既白，他法力催动“追云步”，身形如一道疾风，向东一路风驰电掣。又疾行近一日光景，视野尽头，一个依山傍水、炊烟袅袅的小村落终于映入眼帘。

打听之下，方知此地已是青周国最边陲的下河村，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宋浩好话说尽，才从一户朴实村夫手中换得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勉强遮体。随后，他搭上了一辆前往附近青牛镇采买货物的老牛车。车轮吱呀，颠簸半日，那比寻常城池还要高大的镇墙轮廓才逐渐清晰。宋浩深知，若想探听修真界的消息、寻找仙缘，酒肆茶馆这等鱼龙混杂、南来北往者汇聚之地，无疑是最佳去处。而此类场所，唯有这等繁华镇店方有。

未及抵达青牛镇门，宋浩便被眼前景象惊住——一条由各色人等组成的长龙，竟从镇门口蜿蜒排出数里之遥！询问之下，他才明白缘由。青牛镇背靠连绵万里的苍莽大山，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山货、灵材集散地。珍奇兽骨、灵兽皮毛、蕴含灵气的血肉、乃至年份不等的药材，每日在此交易流转，吸引了无数商贾与冒险者。镇子因此日益壮大，规模远超普通县城，这才有了每日进城需排长队的独特景象。

宋浩无奈，只得耐着性子排在队尾。百无聊赖间，便与前后之人攀谈起来。很快，一则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嘿，听说了没？前几日盘龙山顶霞光万丈，仙乐阵阵，好几位仙师踩着飞剑、驾着祥云在天上飞来飞去，那场面，啧啧，我这辈子头回见！”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眉飞色舞。

“外行了吧？”旁边一个精瘦老者捋着山羊胡，压低声音，“那是盘龙山仙门‘乾云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仙门呐！谁家娃儿要是有幸被选中，那真是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不说，立马就成了咱这地界顶了天的人物！”

“可惜啊，”另一人叹道，“听说只收八岁到二十岁的少年郎，咱们这把年纪，骨头都硬了，想都甭想喽！”

宋浩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念头电转：独自摸索修行，进境如蜗牛爬坡，艰难无比。若能拜入仙门，有功法指引，有资源扶持，修为定能突飞猛进！这盘龙山，或许就是自己的通天之梯！他不再犹豫，立刻挤上前去，对着那精瘦老者恭敬一礼：

“这位老丈，敢问那盘龙山仙门，位于何方？烦请指点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问话者衣衫褴褛，沾满不知是泥垢还是干涸血迹的破布条随风飘荡，头发纠结如乱草，脸上污迹斑斑，活脱脱一个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落魄乞丐。

“哎呦！好大的味儿！”先前那行商汉子夸张地捂住鼻子，一脸嫌恶，“哪来的臭叫花子！仙家的事也是你能惦记的？快滚远点，别污了爷的眼！”

“就是，臭烘烘的，赶紧滚蛋！再靠近小心老子揍你！”另一人也恶声恶气地驱赶。

那精瘦老者倒是没骂，只是眼中也满是鄙夷，嗤笑道：“李老弟、赵老弟，何必跟个叫花子置气。就算告诉他盘龙山在哪儿，等他爬到，那山上的树苗怕都长成参天巨木啰，哈哈哈！”

“宋老哥此话怎讲？”有人不解。

“这还想不明白？”老者得意地摇头晃脑，“你见过哪个要饭的能早起、能吃得了那翻山越岭的苦？但凡他能早起肯吃苦，也不至于落到讨饭的地步！”

“吴兄高见！”问话者恍然大悟，随即对着宋浩方向，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道：“喏，叫花子，听好了，从此处往西百里，再翻过一座最高的‘断魂岭’便是盘龙山。快去吧，别耽误了你的‘仙缘’！哈哈！”

“多谢！多谢诸位！若他日有缘，宋某必有所报！”宋浩毫不在意那些刺耳的嘲笑，抱拳道谢，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西方大步流星而去。身后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快看快看！那傻子真走了！哈哈，天大的笑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宋浩充耳不闻，心中只有盘龙山的方位。待远离人群，确认四下无人，他立刻运转法力灌注双腿，“追云步”全力施展，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断魂岭疾驰。

不到半日，宋浩便如履平地般翻越了常人需数日才能攀过的断魂岭。山脚下，景象豁然开朗。绿草如茵，繁花似锦，鸟鸣婉转，溪流淙淙。微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花香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如玉带般向南蜿蜒流淌，好一派祥和宁静的世外桃源。

宋浩急忙跑下山坡，来到溪边。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眼前乱糟糟的长发，想看看自己究竟是何模样。当浑浊水面映出那张面孔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还是我吗？”他心中惊骇。只见水中倒影：长发擀毡过肩，纠结缠绕；脸上污垢几乎遮住了本来肤色；胡子拉碴，又长又乱；身上那件粗布衣更是惨不忍睹，大洞连着小洞，破布条随风招展，大片古铜色的肌肤暴露在外。他下意识闻了闻衣襟，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汗臭混合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直冲鼻腔。

“难怪被人当乞丐…”宋浩苦笑。这也不怪他，易经伐髓多次，体内排出的杂质附着在衣物上，加上连日奔波厮杀，岂是一个“臭”字能形容？眼看距离乾云宗收徒大典还有五日，宋浩决定彻底清理一番。他可不想因这邋遢形象错过仙缘，况且他本性也喜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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