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朝

枫林城，隶属于雍国清河郡。在清河郡下辖的十三座城池中，枫林城的综合实力常年排在倒数，仅比最偏远的茂城稍好一些。

按照雍国惯例，这等边陲小城的武院院长，通常由迈入武道中三品门槛的六品“凝脉境”武者担任，便已是绰绰有余。

但枫林武院的院长董阿，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五品“通神境”高手。

传言，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曾是雍国都城里某个权贵家族的客卿，只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之地，名为坐镇，实为养老。

无论传言真假，对于枫林武院的弟子们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得到远超规格的指导。

此刻，在武院深处一间简朴的静室内，沈长青正面对着这位传奇院长的问询。

“除了那个已被灭口的家奴，你可还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方鹤翎在你失踪之前，便已对你图谋不轨？”董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长青坦然地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敢行此险招？”董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生死擂台，一旦开启，便是你死我活。你将一切都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上，不觉得鲁莽吗？”

“不觉得。”沈长青的回答斩钉截铁，“因为对我而言，我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便是真相。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只需要……让他自己，在临死前，亲口承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我没有时间了。两日后，便是内院选拔。方鹤翎已成功引气入体，必然会成为内院弟子，甚至可能被您收为亲传。一旦他进入内院，得到武院核心资源的倾斜，我与他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到那时，我再想报仇，便是痴人说梦。”

武院之中，外院弟子数千，说到底，都只是预备役。唯有进入内院，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院的核心，才会被视为真正的传承者。

沈长青深知，他唯一的窗口期，就是在方鹤翎立足未稳的此刻，用最极端、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他从高处，重新拽回泥潭里。

董阿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腹部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年，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沈长青没有躲闪，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问心观外，那个名为燕飞白的男人，在燃烧自己天命时，所绽放出的绝代风华。以及……在燕飞白力竭之后，那一道自天边而来的、快到极致、冷到极致的白色剑光，只一剑，便终结了那场神魔之战。

与那等存在相比，自己和方鹤翎这场所谓的“生死决斗”，渺小得就像是孩童的嬉闹。

正是因为见识过真正浩瀚的风景，他才愈发明白自己的弱小，也愈发清楚，自己没有时间去玩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算计。方鹤翎背后有方家，而他沈长青，除了自己这条烂命和一份天大的机缘，一无所有。

他必须快，必须狠。

“你的伤，不碍事。但你丹田内那缕真气……”董阿终于再次开口，话题一转，直指核心，“其质精纯，其意锋锐，远非初学者可有。你的根基，本已在经脉堵塞中荒废，又是如何，在短短两个月内，引气入体的？”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沈长青心中一紧。他知道，问心观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必然会引起雍国官方的调查。而自己的突然崛起，也必然会引来怀疑。

他早已想好了说辞，除了关于“神识之海”与燕飞白武道烙印的秘密，其余的，并无不可对人言。

“回院长，”他恭敬地回答，“弟子当日被方鹤翎所害，跌落山崖，并未死去，只是身受重伤，被冲到了一处河滩。此后两个月，一直与乞儿为伍，苟延残喘。直到三日前，在城郊破庙，亲眼目睹了一场……绝顶高手的厮杀。”

他将当日的经过，客观地描述了一遍。包括双方的激战，燕飞白的陨落，以及他如何在血肉模糊的战场残骸中，冒死找到了一块滚烫的青铜碎片。

“……那碎片中，似乎残留着那位前辈的一丝力量。弟子当时身染重病，已是必死之局。无奈之下，只能行险，引那股力量入体。过程九死一生，经脉尽碎，而后重塑。侥幸活了下来，便有了如今这身微末的修为。”

在沈长青的描述过程中，董阿的神情始终古井无波。唯有在听到“外来强者于郡内交战”时，他那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才不为人知地紧握成拳，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那是属于一国武者的耻辱。

巫国、烈国这等霸主国的顶尖高手，竟视他雍国国土如无物，肆意开战，践踏山河。而雍国上下，却无一人敢于出面干涉。

这本身，就是一种孱弱。

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愿在一个弟子面前，显露出国家的虚弱，以免打击他的武道信心。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长青，缓缓道：“你，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份卷宗，上面记录着沈长青过去在武院的所有任务履历。

“你曾三次带队出城，猎杀凶兽，小队成员无一伤亡。也曾两次代表武院，调停城中纠纷，处置得当，分寸极佳。”董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赞许，“你心有丘壑，行事果决。今日之举，看似鲁莽，实则已是绝境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很好。”他又重复了一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董阿的弟子。不用再等两日，你已是内院中人。”

沈长青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他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弟子沈长青，拜见老师！”

“嗯。”董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去吧，先去疗伤。”

“是，老师。”

当沈长青走出静室时，外面等着的，是林殊和苏子游。

三个人，相顾无言。

曾经的“枫林五侠”，方鹤翎已死，石猛大概是无法面对这等场面，不知躲到哪里喝闷酒去了。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

“我要把他……送回方家。”最终，还是林殊先开了口。他指的，是方鹤翎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这是我能为我们过去的兄弟之情，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看着沈长青，眼神复杂，“我不是在认同他的所作所为，我只是……想给我们那段日子，留一个体面点的收尾。”

苏子游撇了撇嘴，厌恶地道：“别叫他‘老四’了，他不配。一个背叛兄弟的杂碎，还谈什么体面。”

沈长青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其实……不恨他了。”

林殊和苏子游都愣住了。

“杀了他之后，我就不恨了。”沈长青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有无数的回忆，“我只是恨我自己，当初，为何会信错了人。”

“信任，本身没有错。”林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长青的肩膀，“错的是那个辜负了你信任的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过去的兄弟之情，纵有裂痕，但并未完全断绝。

“我不会陪你去了。”沈长青说道。

苏子游也摊了摊手：“我也懒得去方家看那些人的嘴脸。”

林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那我一个人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背起那具用外衣包裹好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武院之外，那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

一场死亡，一场背叛，终究是在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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