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人与剑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间的薄雾，沈长青从沉睡中醒来。

他并非自然醒，而是被胸口那枚青铜碎片的节律性跳动所惊醒。它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仿佛在提醒他，死亡的脚步正在逼近。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对那片“神识之海”的探索中，也没有时间去哀悼自己逝去的过往。他必须立刻回到枫林城，回到那个让他跌入地狱，如今却可能藏着一线生机的地方——枫林武院。

三日后，便是武院内院选拔的日子。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一个能够让他将仇恨的利剑，递到仇人咽喉前的机会。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无名土坟和那柄充当墓碑的断刃，深深一揖。无论燕飞白是何身份，这份再造之恩，他没齿难忘。

随即，他转身，踏着月色残留下来的清辉，步履坚定地向枫林城的方向走去。晨风吹过，拂动了道观门前那块早已腐朽的旧匾，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古朴的篆字——问心。

……

夜幕下的枫林城，灯火璀璨。

城南最大的酒楼“倚翠楼”门口，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在伙计的搀扶下醉醺醺地走了出来。他叫方平，是枫林城三大家族之一方家的心腹管事，平日里仗着主家的势力，作威作福，无人敢惹。

“滚开，不……不用你扶！我方平……自己能走！”他推开伙计，摇摇晃晃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深，很暗。

方平哼着小曲，正要解开裤腰带，一只冰冷的手，却如同铁钳般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的手刀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

方平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黑暗中，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少年，将他轻松地拖入更深的阴影里。正是从城郊赶回的沈长青。

他体内那一缕由燕飞白武道烙印催生出的真气，虽然微弱，但对付一个酒囊饭袋，已是绰绰有余。更何况，亲眼见过那场神魔之战后，他的心性，早已非昔日可比。

一刻钟后，沈长青从巷子里走出，身后多了一个沉重的麻袋。他目光冰冷，径直走向城东的枫林武院。

枫林城，城主府代表着清河郡的官方意志，但真正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是张、方、王三大武道世家。而枫林武院，地位则更为超然。它是清河郡治下最重要的武学根基，入院弟子，皆是郡中未来的栋梁，不可轻辱。

当沈长青一身乞丐装扮，却昂首挺胸地出现在武院门口时，守门的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

“是沈师兄！”

“沈师兄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外院都轰动了。无数弟子从自己的院落中涌出，将沈长青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沈师兄，你这两个月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内院选拔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指望你为我们外院争光呢！”

沈长青在枫林外院的人望，一向极高。他天赋虽非顶尖，但为人仗义，性情谦和，曾多次帮助同门，深受爱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面孔，他冰冷的内心，也泛起一丝暖意。

“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他简单地回应了一句，目光却穿过人群，投向了不远处闻讯而来的几道身影。

那是他曾经最亲密的兄弟。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粗豪，是为石猛。

其左侧，是一个神情沉稳，气息绵长的青年，名叫林殊。

其右侧，则是一个面容俊秀，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少年，苏子游。

而在三人中央，众星捧月一般，站着一个丰神俊朗、气质卓然的青年。他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色武服，腰间佩着一柄华美的长剑，正是方家大公子，外院公认的第一人——方鹤翎。

他们五人，曾号称“枫林五侠”，是真正的过命之交，曾在城外多次并肩猎杀凶兽，也曾一同醉酒高歌。

“长青！你终于回来了！”方鹤翎脸上带着夸张的喜悦，大步走上前来，便要给沈长青一个拥抱，“这两个月，我们都快把枫林城翻过来了！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言语间的关切真挚无比。

然而，沈长青却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这一退，让在场所有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

方鹤翎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错愕：“长青，你这是……？”

沈长青没有理会他，只是将肩上那个沉重的麻袋，重重地扔在地上。

“方鹤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五十七天前，我失踪的那个晚上，是你约我出去的。对吗？”

方鹤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恢复如常，痛心疾首地道：“是！我至今仍在为此事自责！若非我约你夜探西山，你又怎会遭遇不测！这两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之中！”

“是吗？”沈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失踪，真的是意外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石猛瓮声瓮气地道：“长青，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鹤翎？”

苏子游也收起了笑容，皱眉道：“长青，有话好好说，我们是兄弟。”

方鹤翎更是面露悲愤之色：“沈长青！我们是什么交情？你竟然怀疑我？我方鹤翎对天发誓，若此事与我有关，教我天打雷劈，武道终生不得寸进！”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许多不明真相的外院弟子，都开始觉得沈长青有些无理取闹。

沈长青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解开了麻袋的绳子。

一个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中年人，从麻袋里滚了出来。正是方家的管事，方平。

“诸位或许不认识他，”沈长青指着地上昏迷的方平，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方鹤翎，“他叫方平，是方家的人。五十七天前，正是他，以你方鹤翎的名义邀我赴宴，在酒中下了能令武者真气滞涩的‘断脉散’。也正是他，与西山那伙流窜的悍匪勾结，在我中毒力竭之后，引他们对我下的手！”

全场哗然！

方鹤翎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

但他反应极快，没等众人消化这惊人的消息，他眼中便爆发出无比的愤怒与杀意。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竟敢背着我，做出此等恶事，败坏我的名声，残害我的兄弟！”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方鹤翎腰间的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精准地刺入了方平的心口。

鲜血喷溅，方平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死无对证。

方鹤翎一剑杀人，随即“当啷”一声扔掉长剑，脸上充满了悲痛与决绝。他环顾四周，对着所有人，尤其是对着沈长青，深深一揖。

“是我的错！”他高声道，“是我用人不察，识人不明，才让这等奸恶小人蒙蔽，险些害了长青的性命！我方鹤翎，有罪！”

他这番操作，瞬间扭转了舆论。

“原来是家奴作祟，不关方师兄的事！”

“方师兄也是受害者啊！”

“你看他都快急哭了，长青师兄，你错怪他了！”

方鹤翎抬起头，双目通红，看着沈长青，字字泣血：“长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我这就回家禀明父亲，将方平一家老小，尽数发卖为奴！我再拿出白银千两，赠予你作为补偿！我自去刑堂领鞭刑一百，再去西山荡平那伙悍匪，为你报仇！若你仍不解气，我方鹤翎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来取！只求你，别再说出‘怀疑’二字，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将一个被家奴蒙蔽、痛心疾首、愿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外院弟子们彻底被他打动，纷纷开始劝说沈长青，场面一度完全倒向了方鹤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长青身上。

面对着几乎一边倒的舆论和方鹤翎那堪称完美的表演，沈长青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方鹤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现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方鹤翎，我承认，我们曾经是兄弟。”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射出两道迫人的精光，“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里，靠的仅仅是空口无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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