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黑云压城城欲摧，皇宫被黑暗笼罩，四处黯然无光，侍从护卫行色匆匆，披着雨蓑带着斗笠，还有人在高升催促，马不停蹄无一丝懈怠。磅礴暴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淅淅沥沥砸在人身上都是生疼的。

紫宸殿前，五脊六兽屹立不倒，琉璃檐下雨水哗啦，霓玉圣上李羲琮玄袍翔龙加身，负手肃然，前方院中跪着一众文臣武将秩序森然，任由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

边防才刚刚传来盛大捷报——敌军在丞相李兆玦纵横捭阖下如枯木溃烂，乱作一团溃不成军，霓玉将军校尉班师回朝，凯旋而归，日天星辰奏凯歌。

众人这才纷纷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喜极而泣交口称赞起来。

“丞相果真是智神下凡，用兵如神，多智近妖，即使四面楚歌，也能反败为胜！”

“兆玦大人真乃我霓玉之大幸，为我霓玉之守护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哈哈哈哈，我等先前还茶饭不思，日夜烦忧，现在看来，都是虚无的自找不痛快罢了！有丞相在，任由天雷地火也打不进来啊！！”

“此言极是，极是！！”

随后，众臣又是一阵激动地叩首，喜不自胜呐喊着“霓玉三千极乐，迩安远至，永世长存，万古流芳！！！！”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他们歆羡溢美的丞相李兆玦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听着着此起彼伏的谬赞，李羲琮自然露出骄傲至极的神色，神色怡然。

可下一秒，此举国同庆的事就被一个不起眼的担架打乱了。

李羲琮面上的轻松愉悦一瞬间烟消云散，急忙让人把人抬进了非世勋贵族不可觐见的养心殿。

侍从举着紫竹伞簇拥遮雨，一群人踢踢踏踏拐过转角，踏过泥洼继续赶路，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形销骨立，单薄非常，肤色苍白异常，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的穿着狐裘的少年。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这人无论是皮还是骨，都是不可方物无人能及，只是有挥散不去的病气，西子捧心。

直到赶到了养心殿殿门，李兆玦才缓缓停了下来，明明是阴雨绵绵，他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因着前几日的笔耕不辍，日夜忧思，这回跑动差点让这病弱的美人晕过去。

养心殿内外太医院的御医都齐聚一堂，实际上里面躺着的人非王亲也非功臣，那人资质平庸并无职位，还有一个弟弟，也不差分毫。

他们二人只不过是当今圣上结下的患难之交，性子顽劣毫无雅致可言。官吏堂臣私下里都戏称为“千古弄臣”“兆玦之镜”。

可奈何就是这样无可摘之处的两个家伙却偏偏最得李羲琮喜爱，偏宠到胜过六个亲兄弟。这不，边疆将士们正在刀光剑影中奋力拼搏，他总觉得自己也可以披坚执锐留下一段青史，就自主拿着银枪冲了过去。

他那三脚猫功夫结果显而易之，若不是李将军李光瑄及时发现制止，恐怕早已被混乱不堪，良莠不齐的将士们踩死。

受到紧急传唤的李兆玦此前一直米水未进，当下也有些撑不住了。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下匾额，他在连滚带爬赶来的太监那里已了解了事情始末，心中百感交集。

橙衣少年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抬脚走了进去。

养心殿内一片沉寂，太医们大气不敢出，其余五个兄弟都站在一旁静候，看着坐在床边的大哥李羲琮满心满眼一脸忧心忡忡注视着躺在那里刚刚包扎好伤口的义弟，原本面色不虞夹杂着担心，看见他来都轻快地笑了出来。

殿外狂风暴雨，冷风呼啸像某种野兽的嘶吼，似乎有要把树木和房屋也一起卷走的摧枯拉朽之势，咚咚地不断敲打着百叶窗。

目光所及灯火昏暗，冷风不可避免地灌了进来，致使火苗摇摇欲坠般跳跃，让人无端感到一阵汗毛倒竖。

李兆玦低眉顺眼，拢袖上前作揖轻唤道：“大哥。”

“啪！”

下一秒，回应他的只是一声清脆的掌声。李兆玦被打得狠狠摔在了地上，眼前模糊不清，焦距迷离，狼狈地趴在地上只觉喉间一刹铁锈味上涌，腥甜似乎有血窜了出来。

屋内众人顿时目瞪口呆惊呼大叫，太医和侍从都被吓得五体投地，李家几兄弟都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亲大哥。

“大哥你干嘛？！”

除了被吓愣住的幺弟李结珺，其余兄弟都大喊着急忙慌里慌张出声，随后一窝蜂赶到李兆玦身前蹲下身。

“二哥，二哥！”李明琰语无伦次，慌乱地推开其他兄弟拉住李兆玦要将他先扶起。

李明瑜大惊失色地看着李兆玦嘴角的鲜血，全身都僵住了，心脏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千年寒冰化的水，下意识伸手要擦去，却被自家二哥抬手制止了。

李兆玦不容置喙地推开兄弟们，规规矩矩地面朝李羲琮叩首，头深深埋在地板上看不见他的神色。

凌乱的发丝粘在鬓角，不由得油然生出凄凉无助的感觉。

“请陛下恕罪，臣无能！”

李兆玦那尽管极力保持平静但还是难掩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此刻的脆弱，其他兄弟愣在原地，四肢僵硬不知该如何安放，眼神无一不如黑洞般地心疼，看着这场面灵魂都像在被人撕扯蹂躏。

明明他们才是亲兄弟手足至亲，而且大呆也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怎么到头来，仅仅因为这一件与人无尤的小事反而要怪在凭一己之力让整个霓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功臣身上呢？

李光瑄和李明琰率先看不下去了，开口愤懑道：“大哥！”

“闭嘴！”

可话音刚落，就被李羲琮怒吼着打断了。平素里温和友善的哥哥此刻怒不可遏，一一扫视了一遍弟弟们，那目光仿佛都带着最陌生的刺。

弟弟们都被这发自内心的厌恶和距离给吓到了，一个个呆愣木鸡，心中那愤愤不平的怒火越来越盛，咬牙切齿即将站起来对峙大发雷霆的时候，却被李兆玦制止了。

其他兄弟不舒，但看到自家二哥如鹰隼般严厉的样子，都生怕他身子遭不住，于是都乖乖跟着他对李羲琮俯首不情愿地表示膜拜。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李羲琮死死盯着李兆玦，声音冷到了极致，“你真是叫我失望！顾得了混乱战局，却唯独忽略了大呆，你分明可以办得到吧？！”

殿外大雨滂沱，殿内李兆玦闭眼轻声道：“臣罪无可恕。”

李羲琮似乎再也不想跟面前这个人多说一个字，凌厉一甩袖示意道：“传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霓玉丞相李兆玦，侍上不周，居心不良，纰漏，实难可恕，现贬为庶人，即刻起发往边疆，非旨不得离开。钦此——”

太监在屋檐下宣读着圣旨，李兆玦一行人跪在院中早已被雨淋湿。

李光瑄和李明琰还是受不了想去找大哥理论，流着眼泪嚷嚷着即使舍去了这一身功名和甲胄，也要为他讨个宫道，李明瑜抱着李兆玦，差点哭晕过去，李兰琼和李结珺大喊着去拉他，闹着不放他走。

“男儿志在四方不拘泥于小节，三千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虚掷年华。朝代更迭，沙场变化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可怀抱侥幸心理。”

“书到用时方恨少，学海无涯苦作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小五天资聪颖，上能行文下能舞刀，兰舟催发，切不可因谁懈怠而谬以千里”

“弹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想二哥了就去看看，不过不要吓到那些庙祝了。你们也都快要长大，要好好跟着哥哥们舞文弄墨，耍花枪斩马刀，为我们的霓玉效一份力。”

“此去经年，二哥只是去看看风景而已，会再见的。”

李兆玦笑得温柔，无一丝悲伤的气息，如往常一般一一把弟弟们安抚一下后推开，淡然地接受了这不公的命运。

阴暗凄凉的宫道中，随行送出宫的侍从们也都哭得稀里哗啦，明明眼前这位大人不仅刚力挽狂澜保了霓玉金瓯无缺，从上官场后就一直尽心尽力辅佐圣上，奠基霓玉繁华葳蕤，毫不留情地除掉了朝廷奸佞蛀虫，无瞻前顾后后顾之忧；体谅下人的不易，力排众议改掉了那些胶柱鼓瑟市侩得利的政策。

可他们人微言轻，只能将这些咽回肚子里不舍心疼加无可奈何地只能为这位羸弱的美人打上伞，希望最后不要被雨淋到。

众人簇拥着走地极慢，没一会儿李兆玦就上前一步轻轻拨开了油纸伞，微微抬起头望着这阴暗的天空，墨橙色的美眸也仿佛被氤氲了一层灰暗，淅淅沥沥的雨瞬间又淋到了他的全身，在他瘦削苍白的脸上汇聚滑落，若是有泪水流淌，二者是绝对会分不清的。

倏然，他浅薄的嘴唇翕动，像是最后在沉吟着些什么，可是也没人听得清了。

顺着朱红的宫墙，黯然的街道，泥泞的水洼，潮湿的大门，一行人安静地越走越远，像是葬礼上例行游行的眷属，被一种无形的磁力与外界流动的空气隔开。

橙衣少年就这样淋着大雨，独自一人平静地上了离宫的马车，逐渐消失在了雨中。

言笑晏晏，维予与女。女转弃予，谁与独处。中心养养，往送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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