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溅漳水

时间在刺耳弦鸣中寸寸断裂。

项羽全身的汗毛在死亡降临前骤然倒竖！重瞳里章邯面具孔洞后冰冷的眼神，与侧方洼地喷吐出的数十点夺命寒星，撕裂了他狂怒燃烧的意志。撤剑格挡？力已用老！闪避？气机被章邯死死钉住！那毁灭的钢铁风暴，撕裂空气的厉啸已灌满耳膜！

“大哥——！”

一道浴血的身影，如同燃烧殆尽的流星，从项羽侧后方暴烈地撞入他与那片死亡寒芒之间！

是项庄！

他左臂软垂，骨茬刺破肩甲，露在血污之外，仅凭一股不要命的凶悍撞开两名试图阻挡的秦兵。此刻，他眼中没有盾矛林立的秦阵，没有高坡上冰冷的玄色大纛，只有那片即将吞噬兄长的弩矢寒光！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这决绝的飞扑之中！

噗！噗！噗！噗！

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贯穿声，密集如鼓点般炸响！

特制的纯钢重矢，带着沛然巨力，狠狠凿入项庄的身躯！第一支穿透他残破的胸甲，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棱刃；第二支撕裂他格挡的右臂，余势未衰，深深扎进肋下；第三支、第四支……他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抛飞，像个被无数钢钉穿透的破败皮囊，滚烫的鲜血在晨光中泼洒出刺目的扇形，重重摔在项羽脚边的碎石血泥之中。

时间，彻底凝滞。

项羽的重瞳骤然收缩到极致，映出项庄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却依旧带着一丝解脱般神情的年轻脸庞。项庄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涌出。他望着项羽，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最终熄灭。他最后的目光，死死钉在章邯的方向，带着刻骨的恨意，凝固在冰冷的晨光里。

“庄弟——！！！”

一声裂帛穿云的悲吼，裹挟着无法形容的痛楚与滔天恨意，从项羽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其声之惨烈，竟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那声音不再是霸王的咆哮，而是孤狼失去至亲的绝叫！巨阙剑上尚未冷却的敌人之血，与他亲兄弟泼洒出的滚烫热血混在一处，顺着他握剑的手流淌下来，滴落在项庄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章邯眼中冰封的沉静，终于被这惨烈一幕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握戈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洼地中幸存的强弩手，正手忙脚乱地再次绞弦上矢，冰冷的弩矢重新对准了那因剧痛与狂怒而身形微晃的魔神。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章邯眼中寒光暴涨，手中青铜长戈趁势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项羽因悲怒而微露空门的咽喉！时机、角度、速度，皆臻至巅峰！这一戈，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冷酷杀意，势要终结这搅动天下的凶星！

“呃啊——！”

项羽的咆哮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巨阙剑并非格挡，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无视那夺命长戈，以更快的速度，更狂猛的力量，朝着章邯的头颅狂暴劈落！剑风所及，空气仿佛都被斩开！

章邯瞳孔剧缩！他算尽一切，却未算到项羽在痛失手足、身陷绝境之下，竟会爆发出如此同归于尽的凶戾！电光火石间，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被这纯粹的、玉石俱焚的野性彻底粉碎！刺向咽喉的戈尖不得不猛然上抬，全力迎向那当头劈落的巨阙！

“铛——！！！”

比先前更刺耳、更爆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火星如同赤红的暴雨，在两个当世巅峰武将之间疯狂溅射！章邯闷哼一声，双臂剧颤，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青铜戈柄！他脚下立足的坡地，以他双足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猛地扩散开来！这一剑蕴含的不仅是神力，更有项羽心中焚天煮海的悲愤与恨意！

几乎就在巨阙与长戈交击的同时，洼地中仅存的几架强弩再次发出了死神的低吟！

嗡！

这一次，弩矢的目标，依旧是项羽！

项羽正处于与章邯全力对撼后的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身形微滞！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数点寒芒，重瞳中映着项庄倒卧血泊的躯体，一股撕裂心肺的剧痛与滔天恨意瞬间压倒了死亡的恐惧。他猛地拧身，巨阙本能地回旋扫向身侧弩矢！

嗤！嗤！

两道寒芒被他惊险绝伦地扫飞，巨阙剑身上留下两道深痕！然而，第三支弩矢，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洞穿一切的恶毒啸音，精准地撕裂了他肩甲与胸甲的薄弱连接处！

“噗！”

沉重的三棱钢矢，狠狠贯入项羽的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雄壮如山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滚烫的鲜血，如同被刺破的皮囊中喷涌的泉流，瞬间染红了他半边战袍！那钢矢不仅贯穿骨肉，更带着恐怖的撕裂之力，几乎将他左肩整个卸下！

“呃！”项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重瞳中的火焰仿佛被这冰冷的重创浇得摇曳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凶芒！他竟硬生生站稳，左手猛地抓住透出肩胛后还在兀自震颤的冰冷箭杆，染血的巨阙剑依旧死死指向高坡上的章邯和那面玄色大纛，眼神如同濒死的凶兽，要将敌人的模样刻入骨髓！

高坡上下，一片死寂。

章邯稳住身形，青铜面具下，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急促。他死死盯着数丈外那个肩插重矢、血流如注却依旧挺立如魔神的身影，握着长戈的手心满是冷汗。那眼神……那眼神中的恨意与不屈，让他这见惯生死的大秦上将，心底也掠过一丝寒意。

“霸王！”钟离眛嘶哑的吼声带着哭腔，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终于带着数十名浑身浴血、几近脱力的项氏亲兵，以无数性命为代价，硬生生从下方混乱的战场中杀出一条血路，冲上了坡底！他们看到项庄倒卧血泊的惨状，看到项羽肩胛贯穿的恐怖伤口，无不目眦欲裂！

“保护霸王！”钟离眛狂吼着，带着最后的残兵，用血肉之躯在项羽与高坡之间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盾牌残破，刀剑卷刃，人人带伤，但眼神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坡下，楚军最后的狂潮彻底被扼住了咽喉。失去了项羽这锋锐无匹的箭头，失去了项庄这侧翼的尖锥，在秦军铁壁合围、强弓硬弩的冷酷绞杀下，楚军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狭窄的河滩上，尸体层层叠叠，流淌的鲜血汇入浑浊的漳水，将大片河面染成诡异的暗红。绝望的嘶吼、垂死的哀鸣、兵器碰撞的刺响，交织成地狱的挽歌。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秦军的号角声再次变得冰冷而稳定，如同催命的符咒。

项羽的重瞳扫过坡下炼狱般的战场，扫过钟离眛等人决死的背影，最后死死钉在高坡上那道玄色身影。左肩胛传来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志，项庄惨死的模样灼烧着他的灵魂，而楚军将士成片倒下的景象，像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无尽悲凉与滔天恨意的火焰，在他胸腔中疯狂冲撞。

“啊——！！！”

一声比受伤孤狼更凄厉、更暴戾的咆哮，猛地从项羽胸腔炸开！这声吼，震得高坡碎石簌簌滚落，震得近前的秦兵耳膜刺痛，心神摇曳！吼声中蕴含的悲怒与不甘，让冷酷如章邯，青铜面具下的眉头也狠狠一蹙。

紧接着，那柄染满兄弟与敌人之血的巨阙剑，被项羽完好的右臂高高擎起，用尽全身气力，朝着章邯的方向，朝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狠狠劈下！并非攻击，而是宣泄，是刻骨的誓言！

剑风呼啸，斩裂空气，却只徒劳地劈在数丈外的空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尘埃！

“撤——！”项羽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响彻整个战场，“全军！向南！渡漳水！撤——！”

这道命令，如同最后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轰然倒塌。决堤的洪流终于撞上了无法逾越的堤坝。最后的疯狂被冰冷的钢铁与死亡浇熄，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撤！快撤啊！”钟离眛嘶声狂吼，残存的楚军将领如梦初醒，用尽最后的力气传达着这唯一的生路。被压缩在河滩上的黑色狂潮，如同退潮般，带着无尽的悲鸣与身后如影随形的死亡箭雨，向着南面汹涌的漳水溃退而去。每一步撤退，都踏在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之上。

项羽最后看了一眼高坡上那冰冷的青铜面具，又深深看了一眼脚下项庄安详又带着恨意的年轻面庞。他猛地俯身，完好的右臂爆发出最后的神力，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将项庄的尸身牢牢负在背上！鲜血瞬间浸透了他整个后背，与项庄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起，滚烫而粘稠。

“走！”他对钟离眛等亲卫吼道，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身，背负着兄弟的尸骨，如同背负着一座沉甸甸的血色山峦，巨阙剑拖在身后，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火星，一步步向着溃退的洪流，向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漳水，踉跄而去。每一步，都在浸透鲜血的泥泞中，留下一个深陷的、混合着血与泥的脚印。那支贯穿肩胛的重弩箭矢，随着他的步伐，在肩后微微颤动，如同一个狰狞的死亡烙印。

高坡之上，章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铜长戈。他没有下令追击。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弥漫的血雾，紧紧追随着那个背负着尸体、肩插重矢、在溃军中踉跄前行的魁伟背影。玄色大纛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如同无声的嘲讽，也如同胜利的宣告。漳水河畔，尸横遍野，血水横流，宣告着一代霸王的巨鹿神话，在此刻轰然崩塌。

百里之外，楚军后方营盘。

虞姬猛地从简陋的卧榻上坐起！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撕裂！剧烈的绞痛让她瞬间脸色煞白，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羽……”她失声低唤，纤细的手指死死揪住心口的衣襟，仿佛要按住那凭空出现的、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恐慌和冰冷寒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踉跄下榻，扑到营帐门口，猛地掀开帘幕。

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刺骨。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

她茫然地望向北方，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方向。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无边的血海在翻涌，一面冰冷的青铜面具在血海上沉浮，面具空洞的眼眶里，正滴下粘稠的鲜血。而在血海深处，一柄折断的巨剑，正缓缓沉没……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