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年底事务

笔试结束的钟声刚落，年关的脚步就急匆匆地跟了上来，像是生怕错过了这场“年度大戏”。年底村里的正经活儿，掰着指头也数得清，可镇上的考核，却像座实心铁塔，沉沉压在村干部肩头，走路都觉着脚下发黏。

这考核结果，轻飘飘地说，关乎村里的“脸面”，能不能捧回个金灿灿的奖状，挂村部墙上，让路过的人多瞅两眼，脸上蹭点光；沉甸甸地讲，那是直接焊在大家“钱袋子”上的秤砣。村干部那固定工资，少得可怜，发到手时瞅着那仨瓜俩枣，心里头拔凉。大头就指着考核奖金，算法简单粗暴：村里考核多挣一分，就多兑一份钱。要是村里再捧回个综合奖、单项奖，还有额外重量级奖金拿回来，再按照干部级别，像分蛋糕一样“论功行赏”。

考核分数的诞生过程，如同工厂里的流水线。镇上各部门先给各村打个初分，就像给学生的试卷先打个基础分；接着，分管负责人得仔仔细细审核把关，看看有没有打高了或者打低了，进行修正；然后，这些分数汇总到党建办公室，进行初步整理；最后，还得抬上党委会的台面，一锤定音。这一圈绕下来，各部门打分的手松手紧，分管头头的心思是冷是热，立马成了各村心照不宣的“较量场”。

台账是基础，堆积如山的台账——扶贫、党建、综治、村建……每个口子都伸着手要材料。徐磊忙得脚打后脑勺，眼前是几座由表格和纸张垒成的“山”，压得他眼珠子都熬红了。最要命的是内容“叠罗汉”，同一户的帮扶措施，扶贫台账里记一笔，民生台账里又冒出来一份，查起来像大海捞针，还动不动就“撞车”出错。

郑祐瑞瞅着档案柜里乱麻似的卷宗，再看看徐磊那对兔子眼，心里门儿清：老路走不通了。他拖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让徐磊把各块考核要的台账目录和核心“零件”（字段）都理出来。像解行测里最绕的逻辑题，他把姓名、时间、事项、佐证类型这些“关键词”摊在桌面上，目光像探雷针一样在里头扫视。很快，他就揪住了“病根”：大量基础信息，特别是关于“人”的，在各个台账里反复“投胎”，佐证材料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找起来能把人逼疯。这毛病，根子就出在按“考核项目”分门别类上——活活把信息给“大卸八块”了。

他脑子里那根判断推理的弦儿绷紧了。最优解浮出水面：得打破这死板的条条框框，建个以“人、事、地”为根基的统一“数据库”！他把徐磊喊过来，抄起白板笔，“唰唰唰”画起来：“人”库——装所有村民、党员的底子信息；“事”库——记录村里干过的活、搞过的项目，还得能钩上“人”库和佐证材料的“门牌号”；“地”库——管网格划分这些地盘上的事儿；“佐证库”——电子文档统一归置，编好号，像图书馆书架一样码齐。

往后要生成某个专项台账？简单！在“事”库里筛出对应的条目，系统自个儿就能把“人”库、“地”库的相关信息拽过来，再贴上佐证材料的“链接”，轻轻一点，一份清清楚楚、板板正正的台账就“出炉”了。郑祐瑞带着徐磊没日没夜干了几天，虽然开头整理录入累得像扒层皮，但他们鸡贼地设计好了常用考核台账的模板，预设好筛选逻辑和字段。苦尽甘来，效果立竿见影。徐磊终于从那座“台账山”底下爬了出来，整理效率打着滚儿往上翻，数据前后对得上号，准确率也蹭蹭涨。迎检的时候，材料信手拈来，底气十足。郑祐瑞算是把行测考场里练就的“图形眼”和“逻辑脑”，实实在在地用在了刀刃上，把一团乱麻的工作，抽丝剥茧，捋得顺顺当当。

当然，这是一部分。事关考核还有更重要的，就是跟镇上各部门的“交情”够不够铁，跟分管头头的“香火”旺不旺。有时候，这玩意儿比吭哧吭哧干活还顶用。要是一个地方风气歪了，这考核就彻底变了味。本来是为了让大家好好干活，结果呢？考核本身倒成了目标，漂亮台账成了撑场面的道具，而“跑关系、递心意”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反倒成了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竞相攀比的“终南捷径”。

这股子歪风邪气，可不止在考核上冒头。在基层，单位也好，个人也罢，想捞个荣誉、挂个牌子、搞个创建，那些“会来事儿”、“有关系”的，往往比那些闷头实干的更容易“摘桃子”。于是乎，各村之间比的，不再是田里庄稼长得好不好，路修得平不平，而是比谁的台账做得花团锦簇，谁“跑送”的功夫更炉火纯青。如今村里没了招待费这块“遮羞布”，村里只能想点其他办法，实在不行村干部们只能捏着鼻子，你一百我两百地自掏腰包凑份子，买购物卡、挑礼品，然后厚着脸皮，挨个往各科室“菩萨”和分管“大佛”手里塞。那份憋屈劲儿，活像吞了只苍蝇。

这些“门道”，老书记郑友明安排得滴水不漏，像个掌舵多年的老艄公。但郑祐瑞顶着村支书的名头，该他亲自去镇上“拜码头”的时候，硬着头皮也得去。每回踏进镇政府大门，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四处化缘的苦行僧，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拜年话，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憋屈、无奈，搅和成一团。

热热闹闹的年刚过完，空气中还飘着鞭炮炸过的硝烟味儿，混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让人闻着就有种踏实感。郑祐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笔试成绩像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总分109.7，排名第二，可行测却只考了49.2分！看到行测分数那瞬间，郑祐瑞感觉心口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猛地攥紧，手心“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后背也凉飕飕的。他嘴里发苦：“行测……咋还是这么拉胯？跟自己想的差老鼻子远了！”好在总分是涨了，也过线了，就是没想到这种针对“两委正职”的岗位还有人比自己分数高。

等心情稍微平复下来，郑祐瑞开始自我安慰：“行测是差，但好歹比上次有进步，还是自己的底子太薄了……要是再豁出去几个月，将那些技巧思路内化于心，说不定就能实现质变。”可还没等他从这种自我安慰中缓过神来，询问成绩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像连珠炮似的，打得他措手不及。

本以为第一个电话会是家人或亲戚，急切地想知道他考得咋样。没成想，听筒里传来的，竟是之前那个考公培训班客服甜得发腻、还带着点小兴奋的嗓音：

“您好，请问是郑祐瑞同学吗？”

“啊，我是，您哪位？”郑祐瑞愣了一下。

“恭喜您进面试啦！我是您之前报名笔试的公考机构客服呀！”对方语气雀跃，紧接着话锋一转，推销词儿张口就来，熟练得像背课文，“针对面试环节，我们这边有非常优质的培训课程，特别适合您现在的状况哟！”

郑祐瑞心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顺势问：“都有啥？”

客服语速飞快：“您考了第二名，强烈推荐我们的‘逆袭王者班’和‘协议保过班’！协议班虽然前期投入高点，但性价比绝对杠杠的！小班授课，签正式协议，面试不过全额退款，零风险！稳赚不赔！”

“那……费用呢？”郑祐瑞问得小心翼翼，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拱上来了。

“协议班是‘专家定制版’，授课老师都是面试领域的顶尖大咖！全程封闭魔鬼训练15天，保证3次全真模拟考，还有神秘重磅嘉宾亲临指导！原价58800元，您是咱笔试班老学员，享受专属尊享9折……”听筒里传来计算器“嘀嘀嗒嗒”的按键声，还没等对方报数，郑祐瑞那被行测题磨出来的数字敏感度已经给出了答案——五万三左右。这数字的分量，像块巨石“哐当”砸在他心坎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只能含糊应付：“行……我再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郑祐瑞赶紧拨通了笔试班几个“战友”的号码。张阅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响，激动得像捡了金元宝：“进了进了！哥们儿踩线进的！太悬了！你呢？”“我也进了！”郑祐瑞也被他的情绪感染。接着联系林宇、赵峰，传来的也都是进面的好消息。然而，得知方晨、戴晴考出140多分的高分却遗憾卡在线外，那份刚冒头的喜悦立刻被冲淡了，只剩下深深的惋惜——谁让他们报的都是省厅市局那种“神仙打架”的岗位？陈畅130多分，刘姐120多分，也都差了那么一口气。

放下电话，郑祐瑞暗自庆幸：“亏得有‘村书记’这块敲门砖，能报这定向岗。要不，就凭我这分数，考到猴年马月，熬成白头翁，也未必能摸着面试的门槛。”更让他咂舌的是朱浩那149分的“学神”成绩，敬佩之余也难免羡慕。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和朱浩考的基层岗位卷子，跟方晨、戴晴他们冲击省市的试卷，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想到戴晴就想到那个红绳，不禁有些愧疚，仿佛戴晴帮他接好红绳，像是将好运借给了他似的。

晚饭桌上，饭菜飘香，郑祐瑞却味同嚼蜡，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纠结再三，他硬着头皮开了口：“爸，我想……报个面试培训班。”

父亲郑友明抬起头，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重重叹口气：“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主见！”

郑祐瑞心里翻个白眼：“没主见？从小到大，哪件事轮得到我做主？”这话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郑祐瑞一咬牙，还是把那笔“巨款”砸进了协议班。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贵是贵，可名师指点，胜算能翻倍；再说了，一块儿学的同学，将来要都考上了，这就是现成的人脉圈，这钱……也算花在刀刃上了。而张阅、林宇也和他一样，咬咬牙报了同款课程。仨人约好，在接下来的面试“战场”上，继续“并肩作战”。赵峰则选了在家啃书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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