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废骨之诅

祭台方向的欢呼声浪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村东头这片死寂的荒芜之地，更冲击着蜷缩在断墙阴影下、如同破碎玩偶般的石野。每一次欢呼，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将他往绝望的深渊又推近一分。

他蜷缩着，身体因剧痛和内心的巨大冲突而不受控制地痉挛。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崩裂的伤口在摩擦中渗出温热的液体，迅速被寒气冻得冰凉。骨髓深处那缕翠绿暖流在青禾觉醒木纹的强烈刺激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左冲右突，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麻痒和灼痛，仿佛要将他本就脆弱的骨骼彻底撕裂！

“呃…嗬…”压抑不住的痛苦**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石野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满了尘土和枯草的碎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道还未愈合的狰狞伤口，试图用更尖锐的肉体痛苦，来压制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屈辱与愤怒。

凭什么？！

这念头如同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心。凭什么青禾只需一滴血，便能引动纯净的生机？凭什么他倾尽所有，甚至差点搭上性命，换来的却只有这缕被囚禁、被排斥、如同窃贼般见不得光的微弱力量？就因为这该死的、与生俱来的“空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大的、充满恶意的嬉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断墙下的死寂。

“哟！这不是我们石村的大英雄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舔伤口呢？”

石虎那令人厌恶的粗哑嗓音响了起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他带着几个平日里同样对石野充满鄙夷的半大少年，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正好堵在石野蜷缩的断墙角落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石野的身体猛地一僵，痉挛暂时停止。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啧啧啧，看看这可怜样儿！”石虎夸张地咂着嘴，故意伸脚踢了踢石野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滚落，溅起些许尘土，“听说你昨天逞英雄，差点把小豆害死？自己也被砸了个半死？哈哈，真是活该！一个‘空骨’的废物，也配去救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就是！石野哥，哦不，石野废物，你那身蛮力也就配去挖挖泥巴了！”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立刻附和，引起一阵哄笑。

石虎得意地抱着胳膊，他刚刚也成功觉醒了，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土纹，只能让脚下的泥土稍微松动一下，但这足以让他在石野面前拥有无上的优越感。他故意挺了挺并没什么肌肉的胸膛，炫耀似的晃了晃手腕，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光环。

“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力量！骨文的力量！天地认可的力量！”石虎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如同看着一堆垃圾，“再看看你？一身烂肉，除了惹祸招灾，还有什么用？昨夜引来青狼，今天又差点害死小豆！我看你就是个灾星！天生的扫把星！长老说得一点没错，你这‘空骨’就不该留在村里，早点死在外面，省得连累大家！”

“灾星！扫把星！滚出石村！”几个少年在石虎的煽动下，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向蜷缩在角落的石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石野的心窝，再用力地搅动！昨夜泥石流中搏命的凶险，抱着小豆在死亡洪流中挣扎的绝望，村民冰冷疏离的目光，小豆母亲那空洞的眼神……还有此刻，青禾觉醒带来的巨大反差和这恶毒的辱骂，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闭嘴！！！”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到极致的咆哮，猛地从石野喉咙深处炸开！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愤怒和不甘，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他猛地抬起头！

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的沉寂或痛苦，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天灭地的暴戾！那眼神如同淬了血的刀锋，带着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杀意，狠狠刺向石虎！

石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到极点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一丝惊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石野！那眼神，简直不像人，更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会扑上来撕碎猎物的凶兽！

“你…你想干什么？！”石虎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废物，还敢瞪我？！信不信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野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巨大的屈辱和愤怒驱动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他无视了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的剧痛，无视了体内能量冲突带来的撕裂感，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怒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直扑石虎！

速度太快！太凶悍！

石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泥土腥气的狂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到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凸的拳头，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那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仿佛凝聚了石野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和绝望！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声，在死寂的荒地上炸响！

石虎那点刚刚觉醒、还未来得及熟悉运用的微末土纹之力，在石野这纯粹由生命潜能和滔天怒火驱动的、蛮横到不讲理的拳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他甚至没能调动起脚下的泥土形成最简陋的防御！

拳头结结实实地、狠狠地砸在了石虎那张写满惊惧的脸上！

“嗷——！”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划破空气！

石虎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莽牛撞中，双脚离地，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向后倒飞出去！鲜血和几颗混着泥土的牙齿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弧线！他重重摔在数米开外的红褐色硬土上，溅起一片尘土，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在哄笑叫骂的几个少年，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凝固成极度的惊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们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嚎不止的石虎，又看看如同魔神般矗立在断墙阴影下、浑身散发着骇人戾气、拳头还在滴血（既有他自己的，也有石虎的）的石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连石虎都顾不上了。

石野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缓缓收回滴血的拳头，指骨关节处传来碎裂般的剧痛。他看着地上哀嚎的石虎，看着那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少年，眼中那疯狂的暴戾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他用这双被所有人唾弃的、只有“蛮力”的拳头，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凶悍”，也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灾星”之名。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石虎和远处的少年，拖着更加沉重、每一步都留下浅浅血脚印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向祭坛的中心，走向那截枯槁的柳神残桩。

身后，石虎的哀嚎和少年们惊恐的呼喊，以及远处祭台方向隐隐传来的、为青禾觉醒而持续的欢呼声，交织成一曲荒诞而刺耳的乐章，将他彻底推向了那截沉默的焦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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