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尘封祭坛

石野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僵立在柳神那截冰冷焦黑的残桩前。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穿过枯木孔洞的风声，依旧呜咽着，嘲笑着他刚才的“错觉”。

他死死盯着那处角落，眼睛瞪得发酸，几乎要将那块覆盖着厚厚焦黑木痂的阴影灼穿。然而，死寂。除了死寂，还是死寂。那截细小的残枝如同最顽固的化石，嵌在永恒的黑暗里，再无一丝动静。

真的是幻觉？

石野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后背伤口的剧痛适时传来，尖锐地提醒着他身体的真实状况。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混合着巨大的失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一定是失血过多，加上连日的打击和疲惫，才产生了这种可笑的妄想。柳神……早已死了三十年。连村里最老的老人，提起它时，也只剩下模糊的敬畏和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在谈论一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神话。

他苦笑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柳神焦黑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触感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将那点刚刚燃起的、荒谬的希冀彻底碾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和焦苦味的冰冷空气，准备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这片埋葬着古老传说的死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脚踢到了一块半埋在红褐色硬土里的、不起眼的扁平石头。

石头被他的脚尖带起，翻滚了一下，露出埋在土下的部分——那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不是天然的花纹。

石野的脚步顿住了。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不甘心的驱使，让他弯下腰，忍着后背的刺痛，伸手拂去那块扁平石头上的浮土。

石头不大，呈暗沉的青灰色，触手冰凉沉重。拂去尘土，露出上面清晰而古老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简练、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玄奥意味的符号！像是一株被极度抽象化的、破土而出的幼芽，又像是一道蕴含着生灭循环的古老纹路，寥寥几笔，却仿佛凝聚着某种天地初开时的韵律。

石野的心猛地一跳！这符号……他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普通顽石！

他立刻环顾四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遍地都是碎石和风化的岩块。他不再犹豫，不顾身体的疼痛，开始在柳神残桩周围更大范围内仔细地搜寻、翻找、清理着地面。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和粗鲁。

越来越多的石块被他从泥土里挖出、翻起。有的只是普通的顽石，有的上面却清晰地刻着类似的、或更加复杂的古老符号！这些符号各不相同，有的如同流动的水波，有的如同燃烧的火焰，有的如同大地的裂痕……它们以一种看似散乱、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轨迹，分布在柳神残桩的四周！

石野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村民的目光，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意外的发现中。他像着了魔一样，用双手刨开坚硬的泥土，将一块块刻着符号的石头清理出来，摆放在一起。

渐渐地，一个被岁月深埋的轮廓在他眼前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直径约莫两丈的圆形区域！中心，正是那截枯槁的柳神残桩！而环绕着残桩的，是一圈由这些刻满古老符号的扁平石块组成的……基座？或者说，一个被尘土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祭坛！

祭坛的石块大多残破、碎裂，不少已经移位甚至深埋土中。但石野清理出的部分，已经足够勾勒出它曾经的庄严轮廓。那些刻在石块上的符号，在昏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时光磨砺过的厚重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石野站在祭坛的边缘，望着中心那截焦黑的柳神残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柳神并非孤立于此！它曾是这座古老祭坛的中心！是接受供奉和沟通天地的神圣所在！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那转瞬即逝的微光……真的是错觉吗？沉寂了三十年的枯木，为何偏偏在他这个“空骨废物”最绝望的时刻，在他触碰它的瞬间，出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动？还有这深埋地下的祭坛……这一切，仅仅是巧合？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柳神……或许并未彻底死去！它只是沉睡了！如同这被掩埋的祭坛！

而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意外触碰到它沉睡之躯的人！那微光，那颤动，是它沉眠意识的一丝涟漪？是它对他绝望呐喊的一缕回应？

这个想法让石野浑身战栗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激动！他不再怀疑那是否是幻觉！他需要证据！需要再次确认！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到柳神残桩前。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截细小的残枝，而是整个残桩！他要寻找！寻找任何可能残留的、与符文力量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不再仅仅是用手抚摸。他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焦黑木桩上！屏住呼吸，调动起全身的感知，去倾听！去感受！

呜咽的风声在耳畔放大，如同鬼哭。木质的纹理在脸颊下清晰无比，冰冷而坚硬。后背伤口的刺痛依旧尖锐地提醒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什么也听不到。

石野没有放弃。他换了一个位置，将耳朵贴在另一处布满裂纹的地方。依旧只有空洞的风鸣。

他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木桩上一道较深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焦黑的木屑。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陷入自我怀疑时，他的指尖，在深入那道裂缝探索时，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异样！

不是木头的坚硬冰冷，也不是焦炭的酥脆。那触感极其微弱，极其隐晦，如同最细腻的流沙，又如同最微弱的电流！稍纵即逝！仿佛只是指尖在极度敏感和期待下产生的错觉！

石野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抽回手指，借着昏沉的天光仔细看去。指尖上除了焦黑的木屑，什么也没有。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刹那的、奇异的“流动”感！那感觉……和他被石坚长老探查时，那股强行侵入骨髓的冰冷符文之力截然不同！没有压迫，没有排斥，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活性？

他死死盯着自己刚才触碰裂缝的指尖，又看看那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焦黑的木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墨汁。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那感觉虽然微弱到难以捕捉，但无比真实！

柳神的残躯深处，一定还残留着什么！某种与符文之力相关，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某种……沉寂了三十年，却并未完全消散的……本源？

石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燃烧起近乎偏执的光芒。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后背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开始在祭坛周围疯狂地搜寻起来！目标明确：他要找到任何可能与柳神祭祀相关的记载！任何可能唤醒或者沟通这沉寂祭灵的方法！

他翻遍了祭坛边缘每一块刻有符号的石头，试图解读那些玄奥的线条，却一无所获。那些符号太过古老，含义早已失传。他扒开祭坛外围更远处的枯草和碎石，双手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也浑然不觉。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流逝，天光越发昏暗。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这祭坛除了这些沉默的符号再无他物时，他的脚在祭坛外围一处松软的泥土里，踢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那触感……像是某种腐朽的木质？

石野立刻蹲下身，用双手快速刨开那处松软的浮土。很快，一个腐朽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截的陈旧木匣显露出来！木匣的木质早已被虫蛀和湿气侵蚀得酥脆不堪，表面模糊地残留着一些早已褪色、难以辨认的暗红色漆痕和简单的云雷纹饰。

石野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拂去木匣上的泥土，轻轻掀开那几乎与泥土粘连在一起的、朽烂的盖子。

“咔嚓”一声轻响，盖子碎裂了一角。

匣子里没有珠光宝气，只有几样同样饱经岁月摧残的旧物：几片早已干枯发黑、一碰就碎的不知名叶子；一小撮颜色灰败、毫无光泽的粉末，像是某种香灰；还有一卷用某种坚韧兽筋捆扎着的、颜色暗黄发脆的古老兽皮卷！

石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卷兽皮！他颤抖着伸出手，极其小心地解开那早已失去韧性的兽筋。兽皮卷在手中展开，发出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脆响。

兽皮上，用某种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绘制着一幅极其繁复玄奥的图案！图案的核心，赫然是一株栩栩如生、枝桠舒展、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柳树！柳树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枝叶则仿佛沟通着苍穹星辰！在柳树图案的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密如蚁的、石野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和符号！那些文字和符号的排列组合，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深邃气息！

而在图案下方，有几行相对大一些、也更清晰一些的文字，用的是一种石野勉强能辨认出几分的大荒古语变体，艰涩无比，但其中几个关键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他的眼底：

“…灵祭…引…心魂为桥…血为引…通…神…”

心魂为桥？血为引？

石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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