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骨少年

石村在破晓时分醒来，但唤醒它的并非温柔曙光。

寒意浓重如刀锋，刮过村中每一条狭窄土巷，卷起尘埃与枯草，在低矮石屋间呜咽盘旋。风里裹着牲口圈浓烈的腥臊、昨夜篝火残留的呛人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村外莽莽大荒的腐叶与湿土气息。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着远处锯齿般起伏的山峦轮廓，吝啬地只透出几缕惨淡的灰白光线。

就在这片冰冷与浑浊中，一阵格外刺耳的嬉笑喧哗，利刃般撕开了村东头清晨的寂静。

“空骨野种！又出来丢人现眼啦？”

“喂！石野！昨天长老说的话听见没？蛮力成不了器，你也就配给圈里的老羊添添草料！”

“哈哈，看他那骨头架子，怕是连羊都顶不过吧？”

七八个半大孩子聚在村东头那株虬枝盘结、叶子落尽的老刺槐树下，像一群聒噪的寒鸦。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硬、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裤，脸颊被清晨的寒气和恶意激动得泛红。为首的石虎体格壮实，几乎顶得上两个同龄人，粗短的手指直直戳向刚从巷子深处走出的瘦削身影，嘴角咧开，露出得意又刻薄的笑容。

那被嘲弄的身影，正是石野。

他身形单薄得如同风中的苇秆，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洗得褪色发白的旧麻布短褂里，空荡荡的，更衬出那份嶙峋。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低着头，沉默地向前挪着步子，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衣服里，融入身后灰扑扑的石墙。脚下的路是黄土夯实又被无数足迹踩踏出来的，坚硬而冰冷，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沓声。

嘲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夹杂着模仿羊叫的怪声和刺耳的哄笑。石虎甚至故意伸出一条腿，横在石野必经的小路中央，挑衅地抖着。石野的脚步顿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几根瘦长、指节异常分明的手指，缓缓地、无声地收拢，攥紧。指节因用力而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皮肤绷紧，骨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碎裂开。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石虎那条碍事的腿，也没有看那些哄笑的脸。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发亮的黄土，仿佛要将那里灼烧出一个洞来。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岩浆在翻腾冲撞，烧灼着他的喉咙，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不能动手。每一次动手，换来的只会是长老更严厉的斥责，是石虎爹娘堵在自家破屋门口的叫骂，是阿娘在昏暗油灯下无声抹泪的愁容。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一点点、一点点地塞进了宽大袖筒的深处。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绷紧的指节，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侧过身，用一种近乎贴着墙根的、屈辱的姿势，想从石虎那条腿旁边绕过去。

“怂包！”石虎啐了一口，似乎觉得无趣，悻悻地收回了腿，却又猛地推了石野肩膀一把。

石野一个趔趄，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肩胛骨硌得生疼。他闷哼一声，扶住墙才勉强站稳。石虎和那群孩子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如同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耳朵里。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那空气里混合着尘土、牲口粪便和石村清晨特有的衰败气息，冰冷地灌入肺腑，将那翻腾的岩浆强行冷却、凝固。

就在他准备再次迈开沉重的脚步时，一个身影飞快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闪了出来，带着一股微弱却温暖的焦香。

“石虎！大清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你爹喊你回去喂猪呢！再不去，猪饿瘦了看他不抽你！”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像小石子投入冰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来的是青禾。她比石野矮小半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碎花夹袄，头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利落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如星子、此刻却燃着怒火的眸子。她叉着腰，毫不畏惧地瞪着比她高大许多的石虎，像只护崽的小母豹。

石虎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青禾！关你什么事？我教训这废物碍着你了？”

“碍着了！”青禾声音拔高，毫不退让，“大清早吵得人耳朵疼！有本事去斗兽场耍威风去，在这儿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就去喊你爹，顺便把你昨天偷拿家里肉干去后山喂那只瘸腿黄鼠狼的事也告诉他！一！”

石虎的脸色瞬间变了，偷拿肉干可是要挨狠揍的。他恶狠狠地剜了石野一眼，又看看气势汹汹的青禾，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算你走运！废物！”他朝同伴一挥手，“我们走！”一群孩子呼啦啦地跟着石虎，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喧闹声渐渐远去。

巷口只剩下石野和青禾，还有那株沉默的老刺槐。寒风卷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野脚边。

青禾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换上了急切。她几步跑到石野面前，仰起脸看他：“撞疼了没？”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真切的担忧。

石野摇摇头，依旧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不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冷水的棉絮。

青禾也不再多问，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荷叶裹着的小包。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焦香的烤肉气息顿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寒意和浑浊。她不由分说地将那小包塞进石野那只刚刚松开、还残留着惨白指印的手里。

“给！快拿着，还热乎呢！”青禾的手小小的，却很温暖，指尖还带着点清晨的凉意，触碰到石野冰冷的手背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入手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荷叶传递到掌心，那诱人的香气更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石野知道这是什么——半块烤兽肉。在这个食物并不充裕的石村，即便是半块肉，也是极珍贵的。青禾家也并不宽裕。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看向青禾。少女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有点发红，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肯定。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青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小锤子敲在石野心上，“你的拳头，比他们所有人的加起来都硬！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几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石野脑海中刻意压抑的记忆闸门。昨夜……冰冷的月光……羊圈濒死的惨嚎……腥臭滚烫的狼血……还有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绿光的眼睛……

他握着那半块温热的、沉甸甸的烤兽肉，指尖感受到荷叶下油脂的润泽。巷子深处，远远传来石虎他们模糊不清的、夹杂着“废物”、“空骨”字眼的嬉笑声。青禾明亮的眼神还固执地停留在他脸上。

石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用力攥紧了手中那包着肉的荷叶，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他转过身，不再贴着墙根，而是挺直了那瘦削得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脊梁，一步一步，朝着村外那片晨雾缭绕、更显苍茫死寂的大荒边缘走去。那株老刺槐光秃秃的枝桠在他身后伸展，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