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块烤红薯，被朱睿与那两个孩子如疾风扫落叶般，吃得干干净净，妞妞和狗蛋儿恨不能将烤红薯皮也囫囵吞进肚里。旁侧的几个大人瞧着，馋意顿生，止不住地咽着口水。李临沧双目放光，死死盯着朱睿的包裹，若不是深知剩下的红薯来年还需用作育种，只怕他早已迫不及待地动手抢夺。

那烤过的红薯，散发着丝丝甜味，对这两个孩子而言，恰似有着无穷的魔力。须知，在这古老的年代，糖乃是极其稀有的物资，寻常人家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能吃糖。

就着这烤红薯，朱睿费了好大劲，才将一个菜团子勉强咽进肚里，总算是有了个半饱的感觉。

用过晚饭，朱睿便与李家父子围坐一处，缓缓唠起了家常。

“李大叔，敢问这山谷之中，究竟共有多少户人家？”

老李头轻咂了下嘴唇，缓缓说道：“嗯，前两天刚有一户人家搬进来，如今算起来，统共是一百零三户。男女老幼加在一起，约莫五百来人，其中青壮劳力，不过一百五十一人。”

朱睿暗自思忖，这山谷里的人口，着实不算多。但他若欲在这乱世之中，寻得安身立命之所，眼前这百来户人家，便是他日后赖以生存，必须率先团结的对象。

“不知大家平日里，皆以何为生呢？”

“山谷里头有几十亩地，平日里大伙便种些粮食。没了官府与大户的层层盘剥，实际收成反倒比在外面时多上一些。可即便如此，依旧难以让大伙填饱肚子。多数时候，咱们还得上山打点野味，采摘些野果、野菜，以此糊口。”

“难道大伙从未想过另谋出路？依我看，咱们这儿距大海似乎不远，为何不下海捕鱼呢？”

朱睿在现代之时，见过诸多渔民。通常而言，渔民的收入，相较单纯种地的农民，要更为可观。当然，渔民所面临的风险，亦更为巨大，尤其是遭遇恶劣天气之时，极有可能落得人船皆失的悲惨下场。

“捕鱼？你当我们不想吗？”听闻朱睿这般疑问，老李头尚未开口，李临沧已忍不住反问道，“且不提如今大伙手头并无海船，即便有船，也断不敢轻易下海捕鱼。”

“嗯？为何不敢下海捕鱼？我见山上树木繁茂，大伙砍伐一些木材，制成渔船，不就能够出海了吗？”

“唉！小哥有所不知啊。往昔，咱们这儿也有不少人下海捕过鱼。只是近些年来，官家沉迷于花石纲，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沿海之地，凭空冒出好几股规模不一的海盗。这些海盗不仅袭击下海捕鱼的渔民，有时竟还上岸肆意劫掠。”

“海盗？此地竟然还有海盗？”

“那自是有的！正因为这些可恶的海盗，大伙才不敢轻易下海捕鱼，便是周大伯家煮盐，也不得不偷偷摸摸地进行！”

一提起海盗，李临沧便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因为这些海盗，他与大哥又怎会在这天寒地冻之时，跑到山里打猎。

朱睿知晓沿海渔民因海盗的威胁，而不敢下海捕鱼，不禁深深感慨古代底层百姓生活的艰难。仿佛只要稍有势力之人，皆要来欺压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民。

众人的交谈，因这海盗之事，意外中断。朱睿因方才经历了一连串不可思议之事，精力耗费过多，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而李家人，却因他的到来，久久难以入眠。

待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后，李家父子三人凑到一处，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朱睿来。

“爹，您说这小哥究竟是何来历？且不说他身上的衣物价值连城，单说那背包里的稀罕物种，便绝非一般人所能拥有。”见朱睿已然熟睡，李临峰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老汉我也不清楚啊，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什么玉米和红薯。对了，家里的盐快要没了，明日你去周大伯家换些回来。”

“知晓了爹，唉，幸亏周大伯他们一家也搬来了，如此大伙买盐便无需那般辛苦了。”

……

第二日清晨，朱睿听闻李临峰要去周大伯家换盐，当即提出一同前去瞧瞧。李临峰未作多想，领着朱睿便出了门。寒冬之际，山里的清晨格外寒冷，即便朱睿身着现代的羽绒服，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睿行于山间小道之上，四下打量着散布在山谷里的茅草屋。从这些杂乱且破败的屋子，便能深切体会到生活在此处的人们，究竟有多么艰难。不多时，李临峰与朱睿二人，来到一座以篱笆围成的小院子前。

“周大伯，周大伯可在屋内？”李临峰站在院子外高声喊道。随后，他扭头低声向朱睿解释道：“周大伯一家原是登州人，他家世代以煮盐为生。前些日子遭遇风暴，未能完成官府交代的任务，官府催逼甚紧，不得已才逃至马陵山。”

“也多亏周大伯一家到来，自他们搬来之后，山谷里的人便无需再前往茂公县城买盐。而且周大伯家的盐，相较外面更为便宜，有时还能以物换物，不像外面那些盐商，黑心至极，只认铜钱。”

朱睿听闻周大伯乃是盐户出身，眼前陡然一亮，一条快速发财致富的门道，在脑海中骤然浮现。盐，作为生活的必需品，可以说，只要能够生产出来，便不愁销路。自汉代推行盐铁专卖之后，走私食盐的现象便大规模泛滥开来，成为汉以后历朝历代，皆难以根除的棘手难题。

实际上，在古代，楚州很早便是产盐的传统地域。春秋之时，楚庄王准许楚人“煮海水以制盐”，自那时起，楚州地区便成为产盐的重要之地。史书曾记载：“盐者之归也，譬若市人。”其意便是煮盐之人众多，犹如赶集一般。

因楚庄王的食盐专卖之策，充分顾及了社会各阶层的利益，故而深得民众的拥护与喜爱。

史载：楚庄王“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楚人皆悦”。

此举从根本上杜绝了私盐产生的可能性。

试想，当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利益，皆能得到充分保障之时，违禁制贩私盐又怎会有市场？又何来利润可图？剩下的唯有**险与高成本而已。是以，后人查阅这一时期的相关文献，实难寻得春秋战国时楚国境内，有制贩私盐的记载，亦无相关的禁私条文。

只是到了西汉武帝元狩四年，实行食盐官卖，严禁私自煮盐之后，却未充分考虑到底层盐户的利益，致使“盐始有官、私之分”。此时，居高不下的盐税，成为盐户沉重的负担，大量盐户迫于生计，开始从事私盐贩卖。

“李大哥，不知外面的盐，一般售价几何？”

“政和年间，每斤官盐约莫五钱，私盐通常比官盐低一到两钱。可近些年来，随着女真鞑子入侵，盐价是日益高涨。如今，一斤官盐售价已超十钱，便是私盐，亦需八钱以上。唉，盐价如此之高，着实苦了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啊。”

一想到这居高不下的盐价，李临峰便忍不住摇头叹息。盐价太过昂贵，普通农户根本无力承受，但盐又不可或缺，大伙只得忍痛用田地里微薄的收成，从盐商手中购买高价盐。

李临峰随口的这一番抱怨，却给朱睿带来了极大的触动。他虽早料到古代盐业利润丰厚，却未曾想到竟至如此暴利的程度。在现代，一斤盐的价格大约是两元人民币。北宋之时，一文钱约相当于人民币四角，且古代一斤差不多仅为现代一斤的一半重量，也就是说，北宋末年，一斤官盐的价格，大约相当于人民币5元。

“大郎来啦，快快进屋落座！”

恰在朱睿沉思之际，周大伯打开屋门，将李临峰与朱睿二人迎进屋内。周大伯见李临峰身旁跟着个陌生人，并未多问。毕竟这山谷里时常有外人前来投奔落脚，说不定这位又是李家的哪位亲戚。

“周大伯，您家中还有盐否？我欲换些回去。”

“自然有，昨日山娃煮了一锅盐，尚未售卖，你先拿去用便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鹿肉，您瞧瞧，能换多少盐？”

言罢，李临峰将一条鹿腿递给周大伯。这条鹿腿，李家已存放好些时日，一直舍不得食用，眼下也只能拿来换些盐回去。

先前朱睿心下思量，周家既为盐户，生活境况理当较李家这类普通猎户、农户更为优渥。然待他踏入屋中，却惊觉周家的日子，未见得就胜过李家。屋内并无几件像样的家什，周家众人面上，同样带着不健康的菜色。

“周大伯，您家所煮之盐，平常都销往何方？”趁李临峰忙于交易之际，无所事事的朱睿，忍不住向周大伯打听起贩盐的详情。

“大郎，这位小哥是何人？”

周大伯见朱睿身着奇装异服，心中满是戒备。他所操持的，可是攸关性命的营生，倘若被心怀不轨之人知晓，不仅会连累家人，说不定还会给整座山谷的乡亲们，招来灭顶之灾。是以面对这不知底细的外人，他不得不格外小心。

“大伯，我乃李家的远方亲戚，家中遭逢兵祸，无奈之下，才来投奔李叔。”朱睿赶在李临峰开口之前，赶忙编造了一套说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来历不明，若想尽快融入这山谷之中，只能借李家的名头。

李临峰见朱睿自称是李家远亲，嘴唇微微一动，终究还是未出声反驳。想必是他想起朱睿包裹里的玉米和红薯，日后玉米和红薯若要推广，还需朱睿首肯，此刻朱睿愿与李家攀亲，李临峰自然求之不得。

“往昔，盐户所煮之盐，皆需交予茂公县官府，由其统一收购、发售，我们这些盐户，不过挣些辛苦钱罢了。可自天下大乱之后，官府盘剥愈发严苛，普通盐户连这点辛苦钱，都难以保全了。”

“后来我们一家逃难至此，从前的销售途径自然无法再用。如今周家所煮之盐，也只能偷偷售予茂公县里的盐商。只因是私盐，盐商便将收购价格压得极低，一家人辛苦劳作一年，所得收入，却连家人的基本生计，都难以维持。”

言及此处，周大伯不禁喟然长叹。人人皆道盐商富足，可又有谁能体会普通盐户生活的艰难。一般的普通盐户，全仗煮盐贴补家用，茶油酱醋米等物，皆从煮盐所得中来。然而，盐的收购价格，掌控在官府与大盐商手中，收购价提不上去，普通盐户的收入，自然难以增加。

恰在此时，周山娃从屋内挑出自家的盐，轻轻揭开覆于其上的麻布。见李临峰走来，周山娃感慨道：“李大哥，您瞧瞧这盐，多好的盐啊，可那盐商却硬是压着价不肯提高。若不是咱们没有自家的盐店，谁愿卖给那些黑心盐商！”

此时朱睿亦缓缓走上前去，目光扫过箩筐里的盐巴，这才真切瞧见古代海盐的模样。他在盐担旁伫立片刻，神色间满是疑惑。

“此即为好盐？”朱睿眉头紧皱，开口问道。

毋庸置疑，在朱睿眼中，眼前的海盐不过是最为原始的盐巴，杂质繁多，表面泛黄，模样着实难看。伸手抓起一把海盐，触感涩涩的，颗粒粗大且参差不齐。如此海盐，用来炒菜，显然有些勉强。

朱睿仿若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周大伯，楚州所有的海盐，皆是这般模样吗？”

周大伯颇为自豪地回应道：“那自然不是。遍数整个楚州，我敢断言，无人家的盐能比我周家的更好。有些黑心盐商，甚至往自家盐里掺杂泥土之类的杂物。但咱们老周家，向来是本分老实之人，从不做这等缺德之事。”

“什么？这也能称作好盐？”

听闻周大伯之言，朱睿彻底无言以对。即便他见识有限，也知晓后世之盐，皆是细细的粉末状，洁白似雪。哪像眼前这盐，不仅块头大，颜色还发黄，卖相实在太差，单从外观来看，便毫无食用的欲望。

“怎么？你觉得这盐不好？”

朱睿的质疑，引得周家人心生不满。竟敢质疑他们老周家盐的品质，若不是看在对方自称李家亲戚的份上，周山娃都欲操起棍棒将其驱赶。

李临峰见朱睿闯下祸事，赶忙上前劝解道：“周大伯、山娃老弟，二位莫要怪罪。这位朱小哥走南闯北，见识过诸多新奇事物，或许他在别处见过比周家更好的盐，亦不足为奇。不过，我李临峰深知周大伯的为人，断不会做出欺诈乡邻之事。”

“哼！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无端诋毁我们周家吧？大家皆是街坊邻居，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我们周家还如何在这山谷中立足？”虽说听了李临峰的解释，周大伯父子二人，依旧愤愤不平。

此时朱睿也意识到自己行事鲁莽，赶忙向周大伯深深施礼道：“大伯海涵，方才是小子无礼，实非有意冒犯，还望大伯莫要怪罪。”

朱睿诚挚的道歉，瞬间让这场风波烟消云散。李临峰暗自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早知如此，便不该带朱睿前来。若是得罪了周家，往后他们李家吃盐，都要成为难题。可他还未将心完全放下，那边朱睿又开口了。

只见朱睿手持一块盐巴，问道：“周大伯，若是有质量比这更佳的海盐，价格是否会更高些？”

“质量更佳的盐？小哥所说，可是来自蜀中、关中、西夏一带的青盐？只是如今这青盐，仅在富家大族之间流通，寻常百姓，难得一见那等精贵之物。听闻如今楚州的青盐，已是有价无市，茂公县城里，已然许久没有青盐售卖了。”

周大伯身为盐户，自然听闻过青盐。只是青盐价格高昂，通常是普通海盐的数十倍不止。眼下天下大乱，青盐的价格更是一路飙升，有时即便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

听了朱睿的话，李临峰心中一动，暗自思忖：“朱小哥果然是富家大族出身，只是不知他与淮北朱家，究竟有何关联？听闻淮北朱家，便是凭借淮北的井盐发家致富的。”

“周大伯，若我有办法，将眼前的粗盐，变为市面上的青盐，您可有法子将其卖出去？”朱睿说着，紧紧盯着周大伯的双眼。

周大伯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问道：“小哥，当真有办法将粗盐变为青盐？”

此刻，不仅周大伯紧张，李临峰与周山娃，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睿。青盐，那可是传说中的物件，他们长这么大，连见都未曾见过。只听老辈人讲过，青盐乃是皇帝、贵族用来清洁牙齿之物。

朱睿不理会众人的惊讶，自顾自地说道：“周大伯，甭管我用何种办法，您只需说，能否卖得出去？”

周大伯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答道：“若真能将粗盐变为青盐，不但能卖出去，而且价格定然不低，说不定能卖到百钱左右。眼下天下大乱，蜀地、关中的青盐，根本运不过来，这中原一带的青盐价格，比以往翻了数番……”

听闻周大伯所言，朱睿终于振作起来，暂时忘却了失去家人的痛苦。虽说贩卖私盐，是条快速致富的捷径，但目前朱睿，却还不敢轻易涉足。首先，他需考虑，一旦精盐问世，是否会遭受其他盐商的打压。所以第一步，他要组建一定的防卫力量。

“呵呵，大伯、大郎，贩卖私盐，绝非易事，尤其是贩卖精盐，稍有差池，便会惹来滔天大祸。”

“故而制作精盐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我期望能将山谷中的所有人，都组织起来，大伙一同投身到贩卖私盐的行当之中。将来咱们制作出的精盐，通过陆路，销往楚州各地，若有可能，还可经由海路，贩卖到江东去。”

朱睿的话语，犹如一盆凉水，瞬间让激动不已的三人冷静下来。周大伯毕竟见多识广，他猛然意识到，朱睿所提的提纯精盐计划，虽能给大伙带来利益，却也可能引发灾祸。别的不说，单是茂公城里的那些盐商知晓此事，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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