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城墙在夕阳底下显出来时,我两条腿已经灌满了铅水,每挪一步,都像拖着两座沉坟。背上倒是不重,那丫头轻飘得像一把枯草,可她那点热乎气儿贴着我后颈,烫得人心烦意乱。
“主……主人……” 她细弱的声音在耳边挠,“我……我能自己走……” 那点虚弱的挣扎,顶多算只病猫蹬了下腿。
“闭嘴!” 我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子,“再嚎老子把你丢护城河喂王八!” 烦死了。乱坟岗的土腥味儿还糊在鼻腔里,背上这五十两银子买来的累赘又硌得慌。想到紫衣疯婆娘那张脸,邪火就一拱一拱往上顶,恨不得现在就撞见那贱人,把怀里揣的那破瓶子连泥带土塞她嘴里,让她一次“嗨”个够!
城门口蹲着几个懒洋洋的兵痞,眼皮都懒得抬。背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进城,在这破地方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深一脚浅一脚拐进西城根儿那片迷宫似的烂瓦寒窑里,空气黏糊糊地闷着馊水、汗臭和劣质炭火的味道。直到那扇朽得快要散架的破木门撞进视线,我才觉得脊梁骨一松,差点连人带背上的丫头一起栽在门槛上。
“砰!”
我用肩膀顶开门,一股子熟悉的、混杂着劣质药酒和陈年灰尘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张破桌子后头,亮着豆大一点油灯。灯影里坐着个人,佝偻着背,像块风干的老树根。
“华叔!” 我喘着粗气,把背上轻飘飘的倩儿卸下来,往墙角那张咯吱作响的破竹榻上一丢,“人……弄回来了!” 竹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油灯的火苗“噗”地一跳。灯影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子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没什么温度地扫过来。先是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审视,又慢腾腾地挪到墙角的倩儿身上。那目光,像在估量牲口摊上一块卖不出去的剩肉。
屋里静得吓人。倩儿蜷在竹榻上,大气不敢出,黑眼睛睁得溜圆,映着那点微弱的灯火,像受惊的小鹿。
华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像破风箱在抽气。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挪到竹榻前,干枯得如同鸟爪的手伸出去,没管倩儿惊恐往后缩的身子,一把捏住了她刚接上不久、还肿着的左胳膊。
“嘶——” 倩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华叔的手指在那肿胀的关节处用力捏了两下,动作粗暴得毫无怜悯。倩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惨叫冲出来,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在喉咙里打转。
“呵……” 华叔松开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珠钉在我脸上,嘴角撇开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过来:“小子,出息了?去趟凤凰山,没见你叼回凤凰毛,倒弄回来这么个……豆芽菜?” 他枯瘦的手指朝倩儿那边点了点,满是鄙夷,“买头猪回来贴秋膘,也得挑个肥实的!你倒好,弄这么点玩意儿回来,够干什么?炖汤都嫌刮锅底!”
我脸上刚被乱坟岗风吹干的汗,又“腾”地冒了出来,混着灰,黏腻腻地贴在皮上。憋了一路的火气,被这老鬼劈头盖脸的刻薄话拱得直往上顶。
“我他娘的……” 我梗着脖子,想骂回去,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凤凰山那破寨子,紫衣疯婆娘,锦衣卫的钢刀,乱坟岗的乌鸦……一幕幕在脑子里乱窜。最后,只剩下那疯婆娘溜走时晃眼的屁股蛋子。操!我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下簌簌的灰土,“栽了!华叔,这次我他妈栽阴沟里了!要不是命硬,您老就得去乱坟岗给我收尸了!” 一股子憋屈混着后怕直冲脑门,“就我那两下子三脚猫的功夫,真他娘的上不了台面!差点……差点就真交代了!”
华叔那对浑浊的眼珠盯着我,没半点波澜,像是早看透了我这副狼狈相。他枯树皮似的脸上,连皱纹都没动一下。
“交代?” 他又“嗬”了一声,慢悠悠地踱回他那张破桌子后面,佝偻着背坐下,慢条斯理地拉开一个满是油腻的破抽屉。一阵摸索,掏出一本颜色发黄、边角卷得像烂菜叶子的薄册子,随手往桌上一丢。
“啪嗒。”
那册子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封皮上两个褪了色的古篆字——《素女经》。
“功夫不行,脑子也锈了?” 华叔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在那破册子上点了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让你去凤凰山,是让你跟人比武招亲?还是让你去跟锦衣卫硬碰硬耍威风?” 他浑浊的目光终于抬起来,刀子似的剐了我一眼,又扫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倩儿,那眼神,冰冷得像在打量一件刚搬进屋的破烂家具,“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功夫不够,就得用别的找补!”
他枯槁的手指伸进油腻腻的衣襟里,慢吞吞地摸索着,半晌,才夹出一小条卷得细细的、同样发黄的纸头。他把那纸头往桌上一拍,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轻蔑。
“整得神神叨叨,” 华叔的嘴角撇得更深了,几乎扯到耳根,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说白了,就俩字——”
他枯瘦的手指蘸了点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在那满是油垢的破桌面上,用力划拉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摸。
吻。
写完,他用那根沾满灰土的手指头,把那小纸卷和桌上的《素女经》一起往前一推。
“拿着!滚蛋!”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声音又干又哑,“趁早把你这‘豆芽菜’领回去!看着碍眼!”
油灯昏黄的光跳动着,映着桌面那两个刺目的灰字。摸?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抡了一闷棍。凤凰山那点破事带来的憋屈和愤怒,瞬间被一股更邪乎、更难以言说的燥热顶替了,直冲脑门。
墙角那边传来细弱的抽气声。倩儿整个人蜷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竹榻的缝隙里,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发顶对着这边,瘦小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寒风中一片枯叶。
我僵硬地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破册子和那卷小纸条。册子入手滑腻腻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气味。没再看华叔那张刻薄的老脸,我几乎是粗暴地拽起缩在竹榻上的倩儿。她被我扯得踉跄了一下,脱臼刚接上的胳膊又撞到竹榻边缘,疼得她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
“走!”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轮摩擦。
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狼藉,逃也似的撞开那扇朽木门,重新扎进外面昏暗污浊的空气里。
---
我那狗窝似的住处,比华叔那儿也强不了多少。一张破板床,一个瘸腿的破桌子,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家什。唯一的窗户糊着破油纸,风一吹就“扑啦啦”响。
“砰”地甩上门,把外面世界的污浊和喧嚣暂时隔绝。屋里更暗了,只有从破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稀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靠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肺里像塞了团火。华叔那刻薄的老脸,桌面上那两个刺目的灰字,还有怀里这本滑腻腻的《素女经》和那卷小纸头,像无数只蚂蚁在脑子里乱爬乱咬。
摸?吻?
操!
我猛地扭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倩儿还保持着被我拽进来的姿势,背死死贴着门板,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她垂着头,乌黑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瘦的下巴颏。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那件本就宽大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像根随时能被风吹折的细芦苇。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可怜,指节因为用力抓着门框而泛出青白。
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哆嗦,是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细密颤抖,像离了水的鱼在濒死挣扎。
死寂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戳着我的神经。
那本《素女经》的封皮在我手里被攥得变了形,粗糙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华叔那老鬼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豆芽菜……炖汤都嫌刮锅底……”
是啊,豆芽菜。
我盯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隔着那层粗布,几乎能想象出底下瘦骨嶙峋的样子。肩膀窄得可怜,胸前……大概也就勉强能看出点起伏?腰细得像一把就能掐断。两条腿藏在过长的裤管里,细得跟麻杆没两样。
这身子板……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个念头,带着点残忍的估量:老子差不多可以毁她两个!一只手就能把她骨头捏碎!
这念头一起,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说不清是冲着华叔,冲着这该死的世道,还是冲着自己心里那点龌龊的念头。我烦躁地低吼一声,几步冲到墙角,那里堆着个破瓦罐。我粗暴地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冷水。我舀起一瓢,也不管凉得刺骨,仰头就灌。
冰水冲进喉咙,激得我一个哆嗦,脑子似乎清醒了半分。眼角余光瞥见倩儿被我这动静吓得猛地一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门板里。
“去!” 我把水瓢往破桌子上一掼,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灰尘簌簌落下。我抬手指着屋角那个用破布帘子勉强隔开的小角落,那里放着个积满污垢的大木盆,“那边!烧水!洗澡去!把自己洗干净了!” 我声音又硬又冲,像在驱赶一条碍眼的野狗,“瞧瞧你这一身!泥猴子似的!看着就烦!”
倩儿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蒙大赦般的、劫后余生的亮光?她似乎想确认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聋了?” 我恶声恶气地吼,“滚去洗!洗不干净别出来!”
她被吼得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破布帘子后面钻了过去。很快,里面传来窸窸窸窣窣脱衣服的细微声响,还有木盆移动时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我盯着那晃动的破布帘,听着里面压抑的、细细的水声,胸口那股邪火非但没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花钱买来的,看都没看过就扔掉,那不太可惜了?华叔那老鬼的刻薄话又在脑子里蹦出来。
妈的!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算了!不看了!
目光扫过那扇糊着破油纸的窗户,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我几步走过去,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一把抓住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板,用力往外一推——
“吱嘎——”
窗板彻底敞开了,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屋顶轮廓。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市井底层特有的浑浊气息,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冷风也掀动了屋角那块破布帘子的一角。
好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那洞开的窗口,像一张无声邀请的嘴。外面是黑黢黢的夜,是曲折如蛇的小巷,是混乱肮脏的平安城。只要她想,翻过这扇矮窗,就能立刻融入那片黑暗,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五十两银子?去他娘的五十两!老子认栽!就当喂了狗!
我甚至故意加重脚步,走到破板床边,重重地躺下去,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缓下来,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捕捉着帘子后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水声停了。
一阵窸窣的穿衣声。
我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按下去。走啊!傻丫头!快跑!趁老子还没后悔!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出来了。
我没有睁眼,只听着那细碎的脚步,没有走向窗户,反而……走向了门口?她拉开门闩了?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走了?真走了?也好……
我正想着,那脚步声却折了回来。不是走向门口,也不是走向窗户。它朝着屋角另一个方向去了。那里……堆着我换下来、沾满乱坟岗泥土和汗臭的脏衣服。
接着,是木盆被拖动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布料在水里揉搓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像被针扎了一样从破床上弹坐起来。
昏黄的油灯下,倩儿背对着我,正蹲在那个破木盆边。她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细得让人心惊的手臂,正用力地搓洗着我那件又脏又硬的外袍。水很浑浊,她搓得很用力,小小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耸动。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身上那件宽大的粗布衣裳也换过了,虽然依旧破旧,但干干净净。
她像是感觉到我的注视,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绷紧。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洞开的窗户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终于,她把那件湿淋淋、还在滴水的袍子拧干,费力地抖开。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洗得有些发白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没有看我,只是垂着,盯着自己沾着脏水的手指。她一步步挪到屋子中央,离我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在我错愕的目光中,她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膝盖骨撞地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抬起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小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那双黑眼睛终于看向我,里面没有任何祈求,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死寂的执拗。
“主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扎进这死寂的空气里,“我……我把衣服洗好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完整地吐出来,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主人要我做什么都行,倩儿都愿意去做……倩儿不想离开主人。”
油灯的火苗“噗”地一跳,映着她跪在尘埃里的小小身影,固执得像块石头。
我僵在破板床上,维持着那个半坐起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话,像口洪钟,在颅骨里嗡嗡震响,撞得我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操!
我他妈到底……造了什么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八章,丫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