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章浪。
这名字像块沾了泥的鞋底,粘在舌头上甩不掉。每次有人喊,都引得几个路过的闲汉嗤嗤发笑。章浪,章浪,叫白了,不就是那灶台下黑黢黢、人人喊打的玩意儿?连我自己念着都觉得一股子霉味往上泛。
其实我本有个敞亮的名字——章羽。羽翼的羽,听着就能飞起来似的。可孟叔偏说不好,硬生生给我摁成了“浪”。那时我不过十三,刚从一场泼天的血夜里爬出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只能攥紧他破旧的衣角。他说叫啥,就得是啥。活命比名字金贵。
活命……呵。
五年前那个晚上,月亮惨白惨白的,悬在归云庄的飞檐上,像把没擦净血的弯刀。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压得人胸口发闷。娘把我箍在怀里,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泪珠子滚烫,砸在我颈窝里,又飞快地凉下去。“小羽,”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庄里……来了对头,天大的对头……要是爹娘……撑不过今晚,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让他们寻着……”
爹站在阴影里,魁梧的身形绷得像块铁。他塞过来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进我手心,是块刻着古怪云纹的金牌。“拿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
后来发生的事,像被一只粗暴的手撕碎的画。火光猛地炸开,舔舐着雕花的窗棂,把爹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刺耳的兵刃撞击声、惨嚎声,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娘最后那句“快走——”。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钳住我的胳膊,是孟叔。他像拎小鸡崽似的把我抄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就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我只来得及回头瞥见一眼,归云庄那朱红的大门,在火光中轰然倒塌,像一张流着血泪的巨口。
风声在耳边厉啸,刮得脸颊生疼。孟叔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老猿,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纵跃。我死死攥着那块冰得硌手的金令牌,指甲掐进了肉里。身后那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也把我心里那点东西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的念头,沉甸甸地坠着。
孟叔……这人本身就像个荒诞的戏本子。他自己吹嘘,当年一把扇子摇遍江南,号称“花间游龙”,半辈子风流债,惹得江湖上的美人儿们又恨又念。用他那带着点油滑腔调的话说:“少爷,九千个!整整九千个!甭管是大家闺秀还是江湖侠女,老头子我这张脸啊,嘿嘿……” 可这话头总在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里打住。后来听说他栽了个天大的跟头,被人寻仇阉了,这才彻底收了心,像个幽魂似的飘荡,最后竟成了章家灭门后,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呢?一个传说中采遍群芳、惹得天下男儿眼红、女儿家咬牙的“花间游龙”,如今成了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背的老仆,守着个身负血仇的半大小子,在这座名为“平安”的小城里,提心吊胆地熬日子。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像深潭里沉着的刀锋,转瞬又淹没在浑浊的疲惫里。他身上的旧袍子,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了廉价脂粉和劣质药膏的奇怪气味。夜里,他有时会惊醒,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像块风干的石头。他身上藏着的故事,比戏台子上唱的还离奇曲折,也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十年。血海深仇压在心头,像块冰冷的石头,日日夜夜地磨。孟叔的庇护像一张薄薄的纸,勉强糊住这摇摇欲坠的日子。我小心翼翼地活着,把恨意和那个不能说的名字一起,深深摁进骨血里,等着,熬着,等着自己这把骨头足够硬的那一天。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辰。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蒙蒙一片,死气沉沉。巷子口卖包子的老张头有气无力的吆喝声远远飘进来,更添了几分萧索。没有寿面,没有红蛋,只有孟叔天没亮就出门时留下的半块冷硬粗饼,静静搁在缺了口的土陶碗里。
我盯着那半块饼,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湿棉花。十年了,爹娘在火海里的脸,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块金令牌的冰冷触感,和那句“不准报仇”的嘶吼,刻在骨头上,越来越清晰。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
叮!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清晰得如同贴着耳膜低语:
【‘猎艳成神’系统绑定成功。宿主:章浪。】
我猛地坐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什么?!
【新手任务发布:目标锁定——城西‘听雨楼’,头牌清倌人‘倩儿’。限时:日落前。】
【任务提示:美人如花隔云端,近在咫尺亦枉然。破局之钥,系于‘琴心’。】
冰冷的字句,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猎艳?成神?倩儿?琴心?
荒唐!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奇异的热流突然从丹田处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口,突然被丢进了一颗烧红的炭。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混杂着一种原始的、近乎蛮横的冲动,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窗外的天光,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窗纸上糊着的桐油纸透进天光,灰扑扑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巷子里卖包子的老张头那点油腔滑调的叫卖,今儿听着格外刺耳,像钝刀子刮着耳膜。那半块冷硬的粗饼还躺在豁了口的土陶碗里,嘲笑着我空瘪的肚子和更空瘪的十六岁生辰。
脑子里那声冰冷的“叮”还在回响,像根冻透了的针扎在骨髓里。猎艳?成神?倩儿?琴心?一串串词儿搅得脑浆子疼。可丹田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骗不了人,像有头刚睡醒的凶兽在里头拱,拱得四肢百骸都跟着发烫,一种陌生的、带着点蛮横的力气在筋骨缝里乱窜。这感觉……邪性!
门轴“吱呀”一声,带着股破风箱的调调。孟叔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进来,带进一股子外头清冷的晨气和更浓的、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怪味儿——劣质脂粉混着草药膏,又闷又腻。他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扫过桌上那半块饼,又扫过我,没说话。那眼神,像隔着一层雾,瞧不真切。
“叔,”我喉咙有点干,那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还在脑子里嗡嗡,“听雨楼……咋走?”
孟叔正弯腰去够墙角的水瓢,闻言,枯枝般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水瓢“哐当”一声掉回缸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星子。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浑浊的老眼第一次像锥子似的扎在我脸上,上下刮了一遍,那层雾霭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极冷、极锐的东西,快得像错觉。“听雨楼?”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那地方……是你这‘小强’该惦记的?” 他嘴角撇了撇,带着点惯常的油滑,可那油滑底下,分明冻着一层冰碴子。
“小强”这名儿,从他嘴里叫出来,总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像沾了糖的苍蝇拍。我胃里一阵翻腾。“就……随便问问。” 我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道裂开的木刺。丹田里那头凶兽还在拱,拱得人心烦意乱。日落前……那冰冷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刀。
“随便问问?”孟叔嗤笑一声,那笑声干瘪得如同揉搓枯叶。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旧袍子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动作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早已不合时宜的讲究。“听雨楼的头牌清倌人,倩儿姑娘,名头响着呢。卖艺不卖身,架子端得比城隍庙里的娘娘还高。想听她一曲?啧,银子开道是门槛,还得看她当日‘琴心’好不好。”他故意把“琴心”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浑浊的眼珠子斜睨着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你?兜里那几个铜板,够听个响儿?还是说……”他往前凑了半步,那股子怪味儿更冲了,“你小子,也动了那花花肠子?”
他靠得太近,那被阉割后变得尖细又沙哑的嗓音直往耳朵里钻,带着一种陈年的、腐朽的暧昧气息。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心里那股邪火混着被戳破的窘迫,烧得更旺了。“谁动那心思了!” 我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发虚,“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孟叔嘿嘿低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像只瘸腿的老鸦在抖羽毛。他猛地伸出那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食指快如闪电般在我眼前一晃,几乎戳到我鼻尖。“小子,听好了!这世上,女人啊……”他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底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像是死灰里爆出的一点火星,转瞬又被更深的晦暗吞没,“是水做的!千姿百态的水!有的温吞,能淹死你于无形;有的滚烫,能把你骨头都煮化了;有的冷冽,像冰刀子,割肉不见血!” 他枯槁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曲线,动作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残存的流畅,与那佝偻的身形极不相称。“想靠近水?你得先懂水性!懂她的流,她的缓,她的急!懂她何时起浪,何时结冰!”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当年老头子我……”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沉浸式的、近乎呓语的亢奋,“凭的是什么?是这张脸?呸!早八百年就不顶事了!是这三寸不烂之舌!”他猛地伸出舌头,那舌头竟异常灵活,猩红的一闪,在干瘪的唇间翻了个花儿,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舌如灵蛇,点石成金!察言观色,那是入门!你得闻!闻她发梢的香,是茉莉还是冷梅?闻她指尖的墨,是闺怨还是杀伐?闻她裙摆带起的风,是春风还是秋风?” 他语速极快,一串串词儿噼里啪啦往外蹦,枯瘦的手指配合着在空中点戳、缠绕、虚抚,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琴弦,撩动看不见的发丝。
那样子,又滑稽,又……可怖。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在笨拙地复活着早已腐烂的风流。他口中的“当年”,那些“九千个女人”的辉煌,此刻听来非但没有半分香艳,反而像阴沟里爬出的水鬼在炫耀它吃过的腐肉,透着一股子阴寒的腥气。我胃里那点翻腾劲儿更厉害了,几乎要呕出来。
“记住喽,小子!”他猛地收住话头,亢奋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刻在皱纹里,那点残存的光彻底熄灭,浑浊得如同死水潭。“靠近水,是为了解渴,不是为了淹死!话,是钥匙,也是刀子!分寸!分寸二字,重逾千斤!”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像被刚才那番话抽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他不再看我,慢吞吞地挪到墙角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榻旁,像截朽木似的倒了上去,面朝着墙壁,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蜷缩的背影。
屋子里那股怪味儿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丹田里那股热流还在奔涌,带着原始的躁动。可孟叔刚才那番话,那些翻飞的枯手,那猩红的舌,那“琴心”二字,像一盆冰水混着污泥,兜头浇了下来。靠近谁?解渴?我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桌沿抠下来的木屑。日落前……听雨楼……倩儿……
窗外的天光,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灰败模样。可我心里,却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一头是孟叔那腐朽腥臊的“泡妞大法”带来的窒息感,一头是脑子里那冰冷系统催命的倒计时,还有那股在身体里左冲右突、烧得人五内俱焚的邪火。
角落里,孟叔蜷缩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块风干了千年的石头,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证明那里还躺着一个活物。不,或许,只是一段还未燃尽的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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