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沉浮之间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刺透肌肤，扎入骨髓。

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感，仿佛全身骨骼在这一刻尽数碎裂。陆沉坠入洛水的瞬间，意识被这极致的痛苦与冰冷强行撕扯回一丝清明，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感疯狂吞噬。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残枝、乃至不知名的腐烂之物，疯狂涌入他的口鼻耳窍。肺部如同火烧，本能地想要呼吸，换来的却是更多冰冷河水的灌入，带来更剧烈的灼痛与窒息。沉重的身体被湍急的暗流裹挟，不受控制地翻滚、下沉，向着幽暗不可测的河底深渊坠去。

四周是永恒的昏暗，唯有极高处的水面透下些许扭曲摇曳的微光，映照出水中密密麻麻的悬浮杂质，如同地狱中飘荡的尘埃。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胸腔，耳中嗡鸣作响，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唯有求生的本能还在做着微不足道的挣扎，手脚无意识地划动，却只是徒劳地加速着氧气的消耗。

轰隆！

上方水体猛然剧烈震荡，一股恐怖的冲击波穿透重重河水碾压下来！显然是岸上那恐怖巨兽与仙吏的激战余波再度袭来！

陆沉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这股巨力狠狠拍向河底一片嶙峋的暗礁！眼看就要撞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必死之局下，异变陡生！

他怀中那紧贴胸口之处，一抹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青色光华，骤然透过湿透的衣袍，幽幽亮起！

是那盏早已不知所踪的青铜古灯！

它竟不知何时，又悄然回到了他的怀中？抑或是…它从未真正离开，一直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与他共存？

那青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冰冷与寂灭之意。光华形成一个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罩，勉强将陆沉笼罩其中。

砰！

陆沉的身体重重撞在暗礁之上，虽有那微光抵挡了大部分冲击，仍震得他五脏移位，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瞬间染红周围河水。那青光护罩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却终究撑了下来。

然而，这并非结束。那青光护罩似乎激怒了水中的某种存在。无数漆黑如墨、扭曲蠕动的阴影——那是沉积河底无数岁月、凝聚了无数溺毙者怨念与不甘的秽恶煞气——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的淤泥、礁石缝隙中蜂拥而出，尖啸着扑向那一点微光，试图将其彻底侵蚀、湮灭！

这些怨念煞气，饱含着落水者的绝望、河底亡魂的诅咒、以及洛水自古承载的征战杀伐之气，阴毒污秽至极。青光护罩被层层包裹，迅速黯淡，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眼看最后一丝屏障也要被攻破，陆沉将彻底被这无尽怨煞吞噬同化。

那青铜古灯似乎被彻底激怒，亦或是本能感到了威胁。灯盏之上，那三道暗红血痂裂痕，骤然亮起！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那微弱的青光猛地向内一缩，旋即骤然爆发！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淡青色光丝，如同饥饿的触须，主动射向周围那些扑来的漆黑怨煞之气！

嗤嗤嗤嗤！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足以污秽法宝、侵蚀神魂的怨念煞气，触碰到这些淡青光丝，竟如同冰雪遇上烈阳，瞬间被洞穿、净化、吞噬！光丝疯狂舞动，贪婪地抽取着河水中的污秽能量，其所过之处，漆黑煞气纷纷溃散湮灭，留下一片片短暂的清明水域！

不仅如此，在这滔滔洛水之中，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人族气息——有沿岸百姓的祈愿之力、有王朝兴衰的残留气运、更有无数依托洛水而生息的生灵汇聚的微弱信仰之力——这些力量原本散逸混杂，微不足道，此刻却被那古灯爆发出的吸力引动，化作无数缕极淡的金色、白色细流，跨越空间，纷纷涌入那青光之中！

古灯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水中的古老怨气与残存人族气运！其灯身微微震颤，那黯淡的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摇摇欲坠，反而散发出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净化万物的气息！

它竟能以此等方式，在这绝境中汲取力量，维系自身，并护住宿主一丝生机！

陆沉沉沦的意识，在这股冰冷与温暖交织、毁灭与生机并存的奇异力量刺激下，竟奇迹般地维持住了一丝不灭。他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河水刺骨的冰冷与窒息的痛苦，一边是心口处那一点微光带来的奇异暖意与稳固。

身体依旧重伤垂死，随着暗流沉浮，随时可能撞上礁石或被卷向更危险的深渊。上方仙吏与巨兽的战斗余波仍不时传来，震得水波激荡，险象环生。

但在无边黑暗与死亡的包裹中，那一点微弱的青灯之光，却成了唯一的存在，顽强地燃烧着，护着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带着他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漂去。

恍惚间，陆沉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有绝望的哭泣，有愤怒的咆哮，也有虔诚的祈祷……那是被古灯吸收的怨气与气运中残留的印记。

而怀中那盏疯狂吞噬着的古灯，传递出的意念不再是碎片，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冰冷而贪婪的渴望：

“更多……还要更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