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仙踪临凡

破庙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在穿堂而过的凛冽晨风中苟延残喘，偶尔迸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转瞬即灭。殿柱冰冷，陆沉背靠着它，一夜未眠。晨光艰难地穿透坍塌屋顶的缝隙和破败的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柱，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

他低头，目光死死锁在膝头的青铜古灯上。灯身冰冷依旧，布满厚重的绿黑色铜锈。昨夜那灯盏底部铜锈裂纹中游走的黯淡幽光，以及脑海中烙印下的冰冷意念碎片——“危…噬…逃…”，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那不是幻觉。这盏灯，是活的？或者说，它承载着某种非生非死的意志？

那丝微弱的热流，那肋下灼痛引发的灯身震颤，又意味着什么？难道……这灯需要某种“力量”才能驱动？比如……伤痛？血气？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让陆沉遍体生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肋下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处，钱有财那柄紫檀木戒尺留下的淤青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九天之上有巨人擂动了无形的巨鼓，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洛邑城清晨的宁静！整个大地都随之猛地一颤！

破庙的残梁断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落下积年的灰尘。陆沉悚然一惊，猛地抬头，透过破败的屋顶豁口望向天空！

只见原本灰蒙蒙的晨空，此刻已被无边无际、厚重如铅的墨色浓云彻底覆盖！那云层低垂得可怕，仿佛就压在洛邑城的飞檐翘角之上，翻滚涌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光如同巨蟒般蜿蜒窜动，每一次闪烁，都映照得天地一片惨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压抑感，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洛邑城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街巷间早起的人声、鸡鸣犬吠，在这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恐怖天威之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紧接着，两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的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骤然穿透了那厚重如铅的墨色浓云，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

光柱恢弘，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神圣气息！它们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落在洛邑城最为巍峨的南城门楼顶端的空旷处！

嗡——！

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以城门楼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洛邑城！这威压并非物理上的冲击，却让城中所有的凡人瞬间感到双膝发软，心胆俱裂，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至高存在的敬畏与恐惧，不可遏制地从灵魂深处升起！

光柱缓缓收敛、凝实。

两道身影，如同神祇临尘，清晰地显现在南城门楼之巅。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甲胄，甲胄并非凡铁，而是一种流淌着暗金色泽、非金非玉的奇异材质铸造而成，线条刚硬流畅，覆盖全身要害，关节处铭刻着繁复玄奥、如同星辰运转般的银色云纹。肩甲厚重，形如龙首吞口，胸甲中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清光、内里仿佛有云雾流转的宝珠。

两人皆身姿挺拔，面容年轻而冷峻，如同刀削斧凿。眼神淡漠，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城池与众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凡尘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俯瞰尘埃、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冰冷与漠然。他们的眉心处，都有一点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银色星芒印记，如同第三只神眼，散发着淡淡的威仪。

天庭巡天司！仙吏！

陆沉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死死贴在冰冷殿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那玄青法袍带来的阴影尚未散去，这更加恐怖、代表着天庭秩序与威严的存在，竟毫无征兆地降临洛邑！

城门楼下，早已跪伏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洛邑城的府尹、衙役、守城兵卒，以及附近被惊动赶来的百姓，全都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这等仙神威压之下，凡人的尊严与意志，脆弱得如同薄纸。

左侧那名面容稍显狭长的仙吏，冷漠的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众生，如同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虫豸。他嘴唇未动，一个冰冷、威严、不含丝毫情绪、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洛邑城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已然响起：

“奉天庭敕令，巡狩四方。洛邑之地，近有邪祟作乱，扰乱阴阳，窃取灵机，祸乱苍生。” 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吾等持‘巡天宝镜’，清查妖氛，净化乾坤。凡城中生灵，皆需肃立受检，不得妄动，违者——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四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跪伏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右侧那名国字脸的仙吏，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只见他掌心之中，清光流转，一面样式古朴的青铜宝镜凭空浮现！

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玄奥莫测、如同周天星辰轨迹般的细密纹路，镜身环绕着淡淡的清辉，散发出一种洞彻幽冥、明察秋毫的浩瀚气息。正是巡天司制式法器——巡天宝镜！

国字脸仙吏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精纯无比的清光点在镜背的星辰纹路中心。口中低喝一声，声音如同敕令：“镜照幽冥，邪祟显形！”

嗡——！！！

巡天宝镜猛地一震！镜面之上，那流转的清光骤然变得炽烈！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淡青色光晕，以宝镜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疾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光晕清冷、澄澈，带着一种洗涤污秽、洞穿虚妄的神圣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了跪伏在城门楼下的人群，漫过了附近的街道、屋舍，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整个洛邑城蔓延！

光晕扫过之处，并无实质的伤害，然而——

“呃啊！”

“娘！我的心……跳得好快！”

“我的头……好晕……”

跪伏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痛苦的低呼和**！凡是被这淡青色光晕扫过身体的凡人，无不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悸动！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大手，正粗暴地探入他们的躯壳，攫住了他们脆弱的三魂七魄！心慌、气短、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一种生命本源被窥视、被剥离掌控的巨大恐惧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陆沉蜷缩在破庙殿柱的阴影里，心脏同样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那淡青色的光晕如同无孔不入的潮水，瞬间漫过了破庙残破的门槛，漫过了冰冷的石砖地面，漫过了他蜷缩的身体！

就在光晕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嗡！！！”

怀中那盏冰冷死寂的青铜古灯，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凝练、都要深沉的森然寒意，如同积蓄了万载的九幽玄冰轰然爆发，瞬间从紧贴胸口的灯身中汹涌而出！这寒意并非针对陆沉的肉身，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那淡青色光晕所代表的“窥视”与“净化”力量的极致排斥与对抗！

更让陆沉魂飞魄散的是，那盏紧贴着他皮肉的青铜古灯，灯身竟然开始……发烫！

一种极其诡异的、冰冷的“烫”！

如同握着一块在极寒深渊中烧红了烙铁！灯身表面的铜锈仿佛活了过来，那冰冷死寂的绿黑色泽下，无数道细若游丝、黯淡幽邃的光芒在疯狂地游走、窜动！尤其是在灯盏底部那道最隐蔽的裂纹处，幽光更是如同沸腾的岩浆，几欲冲破铜锈的束缚喷薄而出！

灯身滚烫！寒意刺骨！两股截然相反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恐怖感觉，瞬间席卷了陆沉！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而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股源自古灯的、冰冷而剧烈的异动，在这肃杀死寂、唯有宝镜清光扫荡的环境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微弱，却异常扎眼！

南城门楼之巅。

那手持巡天宝镜的国字脸仙吏，原本淡漠冰冷的眼神，在宝镜清光扫过城南破庙区域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掌中的巡天宝镜，镜面上流转的清光似乎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嗯？” 国字脸仙吏口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疑惑鼻音。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向陆沉藏身的那座荒郊破庙！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沉怀中的青铜古灯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九天之上的、充满威压与审视的冰冷目光，灯身的震颤和那诡异的冰冷滚烫感骤然攀升到了极致！灯盏底部那道裂纹中的幽光疯狂闪烁，如同濒死挣扎的毒蛇！

“嗬……”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且近在咫尺！

“师兄？” 左侧那面容狭长的仙吏察觉到同伴的异样，侧目看来，眼神带着询问。

国字脸仙吏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破庙方向，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握着巡天宝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应着什么，最终，那锁定的目光缓缓移开，重新恢复了俯瞰众生的漠然。

“无妨。” 他声音冰冷依旧，如同金铁摩擦，“些许阴冥秽气残留，藏匿于荒废庙宇，污浊之地罢了。宝镜之下，无所遁形，稍后净化便是。” 他不再看那破庙，目光重新投向宝镜，镜面清光流转，继续有条不紊地扫向洛邑城其他区域。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动，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阴冥秽气”。

然而，就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陆沉清晰地“听”到，一个冰冷、淡漠、如同宣判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玩味：

“好精纯的阴冥气…有意思的小虫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