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三个星期三,张红超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片融化的雪花。电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却吹不散郑州九月闷热的空气。
“我有个想法。”张红超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高岩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啥想法?”他问,眼睛还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马明山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张宏业则继续盯着手中的《西方经济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红超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刨冰,”他说,“商丘的刨冰。我们可以把它搬到郑州来。”
高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马明山已经皱起了眉头,而张宏业终于放下了书,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张红超。
“你认真的?”马明山问,“在路边摆摊?”
“对,就在学校附近。”张红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你们还记得我们刚来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卖冰棍的老头吗?那么难吃的冰棍都有人买,如果是正宗的商丘刨冰...”
“商丘刨冰有什么特别的?”高岩终于完全清醒了,从床上爬下来,坐在张红超旁边。
张红超开始比划起来:“首先,冰要打得特别细,像雪花一样;其次,糖浆要熬得恰到好处,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最重要的是配料,红豆要煮得软而不烂,花生要炒得香脆...”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刨冰摊前人头攒动的场景。但马明山只是冷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个好主意。”他说,“摆摊太辛苦了,风吹日晒的,挣不了几个钱。有那时间不如多看看书,或者找个家教做做。”
张宏业轻哼了一声:“更别说还要忍受路人的目光。万一遇到同学...”
“遇到同学怎么了?”张红超反问,“我们靠自己的劳动挣钱,有什么好丢人的?”
张宏业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书,但张红超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高岩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挠了挠头:“我无所谓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红超你要做的话,我帮你。”
就这样,四个人分成了两派。马明山和张宏业持反对态度,高岩表示支持,而张红超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起来。
那天晚上,张红超趴在宿舍的书桌上,借着台灯的光写家信。信纸被他涂涂改改,最后只剩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妈:
我在郑州一切都好。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我想在学校附近摆个刨冰摊...”
写完后,他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他知道父母会说什么——“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没用的”——但他还是想试试。
一周后,回信来了。不出所料,父母坚决反对,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信的最后却附了一张汇款单,是奶奶寄来的3000元,还有一张字迹颤抖的纸条:
“红超:
奶奶支持你。这钱是我攒的,不多,但应该够你起步。记住,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要诚信,要踏实...”
张红超读到这封信时,正在食堂吃饭。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米饭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高岩坐在对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怎么了?”高岩小心翼翼地问。
张红超摇摇头,把信和汇款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没事,”他说,“我们明天就去买刨冰机。”
二手市场在城东,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那天是周六,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张红超和高岩挤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汗臭味。
“你确定要这么做?”高岩问,“马明山说得也有道理,摆摊确实挺辛苦的。”
张红超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知道这3000元对我奶奶意味着什么吗?”
高岩摇摇头。
“棺材本。”张红超轻声说,“真正的棺材本。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这钱是她一点一点攒的,就为了...”
他没有说完,但高岩明白了。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二手市场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他们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台刨冰机——老旧的、漆面剥落的,但关键部件都还完好。
“多少钱?”张红超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不还价。”
张红超和高岩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想的要便宜。交易很快完成,老人帮他们把机器搬上三轮车时,突然问:“学生?”
张红超点点头。
“做什么用?”
“摆摊,卖刨冰。”张红超回答。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好啊,年轻人有闯劲。我年轻时也摆过摊...”他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往事,但张红超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台刨冰机上,仿佛看到了它运转起来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张红超和高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装刨冰的纸杯、各种配料、糖浆、保温箱...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合适的摊位地点。
他们在学校附近转了好几圈,最后选定了朱雀大街。那里人流量大,而且有一家照相馆,门前有块小小的空地。
“就这儿了。”张红超说,指着照相馆门前那块不到两平米的地方。
照相馆的名字很时髦,叫“纽约时尚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过度修饰的婚纱照。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肚子微凸。他正在擦拭一台老式相机,听到铃声抬起头来。
“拍照?”他问,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显然不认为这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是他的目标客户。
张红超说明了来意。老板听完,皱起了眉头:“在我门口摆摊?”
“我们可以付租金,”张红超赶紧说,“而且只用门口一小块地方,不会影响您做生意。”
老板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卖什么?”
“刨冰。”
“刨冰?”老板似乎来了兴趣,“现在还有人吃那个?”
“夏天快到了,”张红超说,“天气越来越热...”
老板突然笑了:“行吧,一个月两百,水电可以用我的,但别用太多。”
就这样,他们的创业项目有了第一个“基地”。回去的路上,高岩兴奋得像个孩子,而张红超则已经开始计算成本:刨冰机300,租金200,原料采购...
“我们得给刨冰摊起个名字。”高岩说。
张红超想了想:“就叫'寒流刨冰'吧。”
“为什么叫'寒流'?”
“因为...”张红超抬头看了看天,一片乌云正缓缓飘过,“因为夏天需要一点寒意。”
开业第一天,天气出奇地热。张红超和高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把提前准备好的原料搬到照相馆门口。他们的“摊位”简陋得可怜——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刨冰机,旁边是个保温箱,里面装着各种配料。桌子前面挂了个手写的牌子:“寒流刨冰,商丘特产,2元一杯!”
张红超穿上了郑州大学的校服,白底蓝字的T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高岩起初不愿意穿,觉得太刻意了,但在张红超的坚持下还是换上了。
“这样别人才知道我们是学生,”张红超说,“会有同情分的。”
上午十点,他们迎来了第一个顾客——一个牵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孩子吵着要吃冰淇淋,妇女看到了他们的招牌。
“刨冰?”她疑惑地问,“和冰淇淋一样吗?”
“不一样,”张红超热情地解释,“更解暑,而且没那么甜。”
妇女犹豫了一下:“那...来一杯吧。”
张红超立刻行动起来。他操作刨冰机的动作已经练习了无数遍——放冰块,摇动手柄,细碎的冰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然后在冰上浇上糖浆,撒上红豆和花生碎...
孩子接过刨冰,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妈妈,好吃!”
妇女尝了一口,也露出了笑容:“确实不错,没那么甜腻。”
第一笔收入——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被张红超郑重地放进了腰包里。他和高岩击掌庆祝,仿佛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生意却异常冷清。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瞥一眼他们的摊位,就继续赶路了。偶尔有人停下来询问,听到“刨冰”这个词后,又摇摇头离开。
中午时分,太阳直射下来,两人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高岩开始不停地看表,而张红超则固执地站在摊位前,对每一个经过的人微笑。
“我们是不是选错地方了?”高岩小声问。
张红超摇摇头:“再等等。”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几滴雨点落下,然后是倾盆大雨。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但还是晚了一步——刨冰机被淋湿了,桌子上的配料也被雨水打湿了不少。
照相馆老板听到动静,打开门喊道:“快进来!”
他们狼狈地躲进照相馆,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老板递给他们两条毛巾,看着他们抢救回来的原料,摇了摇头。
“第一天?”老板问。
张红超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挫败。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汇款单,奶奶的字迹仿佛在眼前晃动。
“别灰心,”老板出人意料地说,“做生意就是这样,起起落落。我当年开照相馆,前三个月一个顾客都没有。”
高岩正在擦拭刨冰机:“这东西不会坏了吧?”
老板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应该没事,晾干就好。”他顿了顿,“你们是郑州大学的学生?”
“是的,”张红超说,“计算机系。”
“计算机?”老板挑了挑眉,“那可是热门专业,毕业后好找工作,干嘛要摆摊?”
张红超没有立即回答。照相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橱窗里的婚纱照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就是想试试,”最后他说,“看看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情。”
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意思。这样吧,今天你们就在我店里卖,雨停了再出去。”
就这样,他们的刨冰摊暂时转移到了照相馆内。令人意外的是,生意反而好了起来——躲雨的人们被照相馆里的刨冰吸引,出于好奇尝试了一下,然后就被这种清凉的滋味征服了。
“这比冰淇淋爽口多了!”一个穿西装的男士说,他已经连续吃了两杯。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一位老太太感慨道,“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冰淇淋,夏天就是吃刨冰...”
雨停了,但他们的顾客却越来越多。照相馆老板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笑得合不拢嘴——每个买刨冰的人都会顺便看看他的照相馆,有些人甚至预约了拍照。
傍晚时分,张红超数了数腰包里的钱——整整八十六元,扣除成本,净赚差不多四十。不算多,但比预想的要好。
“明天还来吗?”照相馆老板问,他已经开始称呼张红超为“小张”了。
张红超看了看高岩,后者点点头:“来,当然来。”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虽然疲惫,但脚步轻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影子在地上交错又分开。
“你觉得我们能坚持下去吗?”高岩突然问。
张红超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奶奶的信,想起那台老旧的刨冰机,想起照相馆老板说的话。远处,郑州大学的校门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庄严。
“能。”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口耳相传之下,“寒流刨冰”在朱雀大街小有名气。张红超不断改进配方,增加了更多配料选择;高岩则负责吆喝,他那憨厚的外表和真诚的笑容吸引了不少顾客。
照相馆老板老周——他们现在这么称呼他——也成了他们的朋友,经常提供一些生意上的建议。有时候生意清淡,他就会出来和他们聊天,讲他年轻时闯荡的故事。
一个月后,当张红超把两百元租金交给老周时,后者却摆摆手:“算了,你们给我带来的生意比这多多了。”
但张红超坚持要给:“说好的事情不能变。”
老周笑着收下了钱,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盒子:“那这个就当礼物吧。”
盒子里是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寒流刨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郑州大学学生创业”。
“这...”张红超一时语塞。
“我让做招牌的朋友帮忙做的,”老周说,“就当投资吧,我看好你们。”
那天晚上,宿舍里,张红超把赚来的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马明山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赚了多少?”
“扣除成本,净赚六百八。”张红超说,语气中掩饰不住的自豪。
马明山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张宏业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飘了过来。
“明天周末,”高岩说,“估计人更多,我们俩可能忙不过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明天没事,”马明山突然说,“可以去看看。”
张宏业轻咳一声:“我...也可以去帮帮忙。”
张红超和高岩对视一眼,笑了。就这样,四个人的创业团队正式集结完毕。
第二天,朱雀大街上,“寒流刨冰”的新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个穿着郑州大学校服的年轻人站在摊位后,有人操作机器,有人准备配料,有人招呼顾客,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照相馆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转身回到店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老式相机,对着四个年轻人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1997年的夏天,四个大学生和他们简陋却充满希望的刨冰摊,一段关于青春、梦想和友谊的故事,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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