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堆里的睁眼

腐臭呛得周遇吉猛地睁开眼。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

喉咙里像塞了火炭，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疼。

他想撑起身，右手却按进一团又冷又黏的东西里——半张烂掉的人脸，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操！”他触电般缩手，胃里翻江倒海。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带着滚烫的灼痛，硬生生挤进脑子。

崇祯十三年，京畿大疫，尸横遍野。

他叫周遇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总旗，昨晚奉命押送一批“药”出京，就在这京郊乱葬岗，被蒙面人截杀。

刀光一闪，剧痛袭来，最后的感觉是身体摔进这冰冷的死人堆。

“穿成个锦衣卫？

开局瘟疫加谋杀？”

周遇吉想骂，喉咙里只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低头看胸前，飞鱼服被血浸透一大片，黏糊糊的。

伤口不算深，但失血加上高烧让他浑身发软。

手摸到腰间，一块硬邦邦的鎏银腰牌，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周”。

旁边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小瓶刺鼻的劣酒，还有个冰凉细颈的琉璃小瓶。

瓶身没字，软木塞下透出一点诡异的甜腥味。

砒霜？

毒药？

原主带这玩意儿干嘛？

没时间琢磨，更浓的恶臭涌来。

他抬头，头皮瞬间麻了。

这哪是乱葬岗，是活地狱。

尸体摞着尸体，烂的黑的，新的还在渗血。

蛆虫在烂肉里拱，苍蝇嗡嗡响成一片黑云。

远处几个佝偻的人影拖着板车，把新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扔进来，尘土混着尸臭，呛得人喘不过气。

“呕……”周遇吉趴在坑边干呕，胆汁烧着喉咙。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刚穿过来就喂蛆虫？

这他妈是地狱开局！

他咬牙，指甲抠进身下冰冷的泥里，强迫自己冷静。

脑子里乱糟糟的碎片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瘟疫……消毒……隔离……石灰！

对，石灰！那东西遇水能发热，能杀菌！

古代对付大疫，就靠它！

求生的欲望像针扎进神经。

他手脚并用，忍着伤口的疼和全身的酸软，死命爬出尸坑。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土腥和死亡味，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眼扫向四周。

乱葬岗边上，靠近官道的地方，立着几座矮土窑，窑口冒着稀薄的白烟。

空气里除了尸臭，还有股熟悉的呛鼻味儿。

烧石灰的！

他踉跄着冲土窑跑去。

一个穿着破褂子、脸上蒙着脏布的老窑工，正用铁锹铲窑口烧好的白块。

看到周遇吉浑身是血、飞鱼服破烂的样子，窑工吓得一哆嗦，铁锹咣当掉地上。

“你……鬼？”

窑工声音发抖，往后退。

“人！活的！”

周遇吉喘着粗气，嗓子像砂纸磨过，“老头，这些石灰……卖不卖？

我全要！”

他掏出皮囊，把里面几块碎银子全倒出来，摊在手心。

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窑工的眼，怕劲儿下去大半。

“卖！卖！官爷您搬！”

他搓着手，眼盯着银子，“可……官爷要这呛人的玩意儿干啥？

除了砌墙抹地……”

“救命！”周遇吉没废话，抓起地上一个破簸箕，也不管窑灰烫手，拼命往里扒拉生石灰块。

伤口被扯动，血又渗出来，染红衣襟，他像没感觉。

就在这时，官道那边传来急雨般的马蹄声，烟尘腾起。

七八个穿皮甲、挎长刀的汉子，骑马冲乱葬岗扑来。

领头那个，脸上一条狰狞刀疤，眼睛像鹰，死死盯住搬石灰的周遇吉和他身上那件破烂飞鱼服！

“在那儿！姓周的没死透！”

刀疤脸厉喝，猛夹马腹，加速冲来！

马蹄卷起尘土，杀气扑面！

窑工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躲到土窑后面去了。

周遇吉心脏停跳！

追兵到了！

他扫一眼簸箕里刚装满的石灰块，再扫一眼逼近的刀疤脸，眼底凶光一闪。

跑不了，拼不过。

赌了！

他猛地弯腰，抓起一大把干土，狠狠撒进簸箕滚烫的石灰里！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整个簸箕朝着冲在最前的刀疤脸，狠狠泼了过去！

“噗——！”

干土碰上滚烫石灰，腾起一片白茫茫、滚烫的烟尘，像平地起了沙暴，劈头盖脸砸向马队！

“嘶——！”

刀疤脸的战马首当其冲，滚烫的灰粉呛进眼鼻！

剧痛和窒息让马瞬间疯了，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疯狂乱蹦！

刀疤脸猝不及防，被狠狠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咳……眼睛！

我的眼睛！啊！！”

后面追兵冲进石灰烟里，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马惊得乱跳乱踢，人被呛得咳出眼泪，眼睛火辣辣地疼，啥也看不见。

有人被惊马踩中，惨叫起来。

“鬼！瘟鬼作法了！”

有人惊恐大叫。

这惨烈诡异的景象，在这瘟疫横行的死地，能把人吓破胆。

机会！

周遇吉半秒没犹豫，抓起地上散落的几块生石灰塞怀里，转身就朝着京城外那片低矮、污糟、被死亡罩住的贫民窝棚区，跌跌撞撞猛冲过去！

身后是惊马的嘶鸣、追兵的怒骂惨叫，还有漫天没散尽的呛人白灰。

他一头扎进窝棚区狭窄污秽的小巷。

浓烈的腐臭混着药渣味儿，还有绝望的气息，劈面砸来。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惨白的招魂幡，路边蜷着奄奄一息的病人，脸上身上是吓人的黑斑和烂疮，眼神空洞望天。

几个穿着破烂号衣、布条勉强蒙住口鼻的顺天府衙役，正凶狠地用木棍赶人，要把一群哭嚎的拖去“隔离区”——那地方跟乱葬岗没两样。

“滚开！都滚开！染瘟的都得死！”

衙役头目吼着，一棍子把一个想抱他腿哀求的老太婆踹开。

周遇吉靠着冰凉潮湿的土墙，胸口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怀里的石灰块硌得肉疼，也像块冰，提醒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一把扯下自己飞鱼服的前襟——布还算厚实。

拔开酒囊塞子，浓烈的劣酒味儿冲开部分恶臭。

他把酒全倒在衣襟上，浸透。

然后咬牙掏出怀里一块生石灰，捡块石头狠狠砸碎，抓起一把碎末混着地上的干土，快速裹进被酒泡湿的衣襟布里，胡乱缠几圈，勉强做成个散发着刺鼻酒味和石灰味的“口罩”，死死绑在口鼻上。

粗布磨着脸，混合着酒气、石灰的怪味直冲鼻子，呛得他眼泪直流，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尸臭腐烂味儿，确实被挡在外面不少。

成了！糙，但有用！

他靠着墙，缓了口气。

眼扫过巷子里那些在鬼门关挣扎的人，看着衙役们麻木凶狠的驱赶。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被高烧和求生欲烧得滚烫的脑子里轰地炸开。

他需要人手，需要在这片死地站稳，更要弄清楚谁要杀他，那批“药”到底是什么！

而这满城的瘟疫和绝望……也许就是他撬开这死局的支点！

周遇吉深吸一口那混合着石灰、劣酒和死亡味的空气，隔着粗糙的“口罩”，声音嘶哑却像刀子一样劈开窝棚区上空的哀嚎和绝望，猛地吼了出来：

“不想死的！想活命的！都听着！”

“我能治这瘟疫！”

嘶哑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无数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带着最后一点将信将疑的微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那个靠墙站着、浑身是血、脸上蒙着块怪布的男人。

窝棚区深处，一座破院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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