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景熙老师

很快，五一假期过去了，我又开启了忙成旋转陀螺的生活，也许，人类的本质是八爪鱼，总是在不断地抓抓抓。

这天，正在上内科课，导员给我来了个电话。我举手示意内科老师后便跑出教室接电话。

“喂，老师。”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导的声音似乎有点嘶哑，他清了清嗓才说：“湘源，你现在有事吗？”

“老师，我这节是西内，下节课是中内。”我想了想说：“下午第一节没有课，第二节是温病。”

王导又咳了几声，说道：“行，那你中午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有点事要说。”

“好的，老师。”我忙说。

“行，你先上课吧。”王导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回到教室，继续听老师讲课。下课的时候，我为我上课途中出去接电话向内科老师道歉。老师只是善解人意地笑笑，说了句：“没事的。”

换完教室，休息片刻后，中内老师就进来了。我并没有把导员提的事情十分放在心上，有点好奇但也没那么好奇。

很快，中内也下课了。我从致知楼急忙往基础部跑，导员办公室都在那边。

到了办公室，我敲敲门，里面喊了声：“进！”我便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有我们专业大三和大二的导员，还有三个学生。我瞅了瞅那仨学生，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怎么认识的了。

王导看了看我们，又环顾下四周，说道：“我们专业本科这边应该就你们四个。”

我显然没明白导员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其他三人的反应跟我也差不多，同样十分困惑。

“你们是不是都是跟景熙老师做的大创项目？”王导问了一句。

我们互相看了看，随后都点点头，说：“是的，老师。”

这时，我反应过来，这几个人也是景老师的学生。

王导面露难色，叹口气，坐在办公椅上，双手扶额说：“接下来这件事你们有点心理准备。”

导员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紧紧地盯着导员看。

王导深吸口气，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景熙老师，今日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突发心梗去世了。”

“什么！”导员的这番话就像一个炸弹，炸得我们几个七晕八素。

“冷静一下！”王导提高了音量：“你们以后都是医生，这种事情会很常见，即便非常悲痛，但要保持最基本的冷静。”

导员话音刚落，我们便都安静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导员接着说：“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景老师没有儿女，她的后事处理可能会有点麻烦。但这跟你们都没有关系，等学校官方发讣告，不要乱说话。”

我们都乖乖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们的大创项目指导教师，学校后期会帮你们安排新的老师，你们自己找也可以。”导员说着，看了看站在我旁边的两个同学，又说道：“你俩的项目，我这边查到，已经立项了吧？”

其中一个同学点点头，说：“是的，老师。已经是国家级立项了，今年就要结项完毕，下半年应该是答辩和论文审核。”

王导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你们可能是得按照研究生换导师的流程走。”

“湘源，你是参加大创赛事吧？”王导突然喊了我，把我弄一愣，我还在消化景老师去世这个消息。

我回过神，回道：“嗯，是，老师，今年是参加互联网+，现在还是校赛初选。”

王导又点点头，说：“那你这个好办，你如果能自己找到导师，你就跟人家老师解释解释情况，你们自己看着安排一下。找不到的话，你跟我说，我去和老师沟通。”

“好的，老师。”我认真地说。

“就这个事，得把你们叫来说一下，没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大家先走吧。”王导说着，还帮我们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对了，景老师的追悼会，如果有时间，你们记得来。”

“会来的，老师。”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一个跟一个离开了办公室。

刚离开导员办公室，我就有种半疯半傻的感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戏剧化了，明明几天前景老师还给我的项目做指导，怎么今天就是阴阳两隔了？

我又想起小离，那年我才高二，前一天晚上还在与他畅谈理想和未来，第二天就得到了他因为心肌病进ICU的消息，当时给我的冲击就不小，但好在是抢救过来了。

可是景老师不一样，景熙于我而言并非只是一个老师那么简单，她更像我的亲人，亦师亦友。

景老师是在大二的时候教的我医学英语，她特别慈祥温柔，不仅博学多识，也爱生如子。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的缘故，她总是管我们叫“孩子”，还时不时给我们买点小礼物。

好多次，我伤心难过或者迷茫彷徨时，都是跟景老师讲的，她会用她的人生经历和她教过的其他学生的经历来指点我。每次和她谈心，我都有种安然的感觉，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巾，又被泪水汗水浸透，可还是会被精细地舒展开来，把丝丝褶皱抚平。

我从中领悟到了许多，也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似乎本来就是孤独的，他们怕被人不理解，却更怕被人理解。他们试图呐喊，在黑暗中释放点点光信号，寻找着共鸣。成功了，便是知音；失败了，也是释然。倘若都没成呢？不妨化作一条河流，让追梦人顺此走下去。

我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什么关爱，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则忙于工作疏于管教我。我哥与我一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种关系。和我最亲近的人是外婆外公，但他们分别在我高三和大二的时候去世了。

而现在，又是景老师。

我时常悔恨，悔自己的年少无知，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倘若一切都不晚，是否会有机会抓住更多的希望呢？

我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这些事，越想越头痛。理智告诉我应该去食堂吃口饭，不然下午没法好好听课。但我并不想听理性的话。

我拿出手机，给魏芷寒打了个电话，不一会，电话接通了，魏芷寒尖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带着她那边的噪音：“喂，源源，怎么啦，我正在食堂打饭呢。”

我开门见山道：“你今天有晚课吗？没有的话，陪我出去逛逛。”

“啊？”魏芷寒有点惊讶：“晚课倒是没有，但是你晚上不上晚自习吗？”

“不上了。”我干脆地说。

“那行吧。”魏芷寒弱弱地说：“你想去哪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乱乱的，想出去逛逛。”我无奈地说：“我要是会喝酒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魏芷寒不解地问：“会喝酒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我没接话，魏芷寒也意识到了我情绪不对，又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一股脑地把这些话都吐露出去，却发现，这些话好似鱼刺，卡在我的咽喉处上不去也下不来。

“源源？”魏芷寒试探着喊了我一声：“你还好吗？要不我下午请假陪你出去吧？”

“啊，不用，我下午也有课。”我反应过来，忙说。

“那我们晚上去夜市吧？”魏芷寒提议道。

“可以。”我答应着。其实去哪都无所谓，我只是需要有人陪我散散心。

“那我先吃饭啦，拜拜。”魏芷寒说完，挂了电话。

我收好手机，继续在校园里乱走。路过超市时，我买了一条阿尔卑斯软糖和一个卤蛋。饭是吃不下去了，但不能低血糖啊。

很快到了晚上，我坐地铁去了魏芷寒说的那条夜市街，她已经在地铁口等我了。

刚见到我，魏芷寒就笑盈盈地跑过来抱住我，说：“怎么啦，源源，你好像特别不开心。”

我回抱住她，说道：“真不好意思，又让你担心了。”

“没事的，反正晚上也没有课嘛。”魏芷寒仍是笑意满满：“先说说你什么事吧？”

我深吸口气，缓缓地说道：“景熙老师，我的大创指导教师，因为心梗去世了。”

“什么！”这下轮到魏芷寒不镇定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点点头，说：“就今天凌晨时候的事儿，发生的很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

魏芷寒一脸心疼地看着我，又伸手抱住我，说：“抱抱你，你太难了。”

“唉，就这样吧。”我带着平静的疯感说。

“那你的项目导师怎么办？”魏芷寒关心地问。

“再找一个导师就行，实在找不到，导员也会帮忙的。”我说道：“我现在是过不去感情上这个坎儿，感觉自己好倒霉啊。”

“没事的，源源。”魏芷寒一把拉过我的手：“你不还有我们呢？”

我回握住魏芷寒的手，又轻拍了几下，说：“没关系，现在等学校发讣告，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能发了。”

“景老师之前有心脏病吗？”魏芷寒问道。

我点点头，说：“有冠心病。”

“太可惜了。”魏芷寒低着头叹气，说：“节哀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也算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魏芷寒眨眨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老师他们常年超负荷工作，精神压力过大，猝死这种事情的发生并不少见。我国高知分子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七八岁，景老师今年是五十，还有几年也就退休了。”

“这样啊。”魏芷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景老师没有孩子，处理后事上可能会有点麻烦。”我两手一摊，无奈地说。

魏芷寒双手合十说道：“唉，希望逝者安息吧。”

“最近这接二连三的乱事，有点让我身心俱疲啊。”我生无可恋般地看着魏芷寒，大有“疯了算了”的意思。

魏芷寒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道：“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后盾，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大话。”

我感激地看着魏芷寒，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魏芷寒又说：“对了，今天都周四了，后天晚上你别忘了去和平饭店。”

听魏芷寒这么一说，我连忙点头道：“没有忘的，明天晚上我得好好选套衣服，要不你来我家帮我参谋参谋？”

“好呀。”魏芷寒高兴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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