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梨花落尽，将军令动长安雪

顾昭珩的声音如冰，砸在死寂的前厅，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周监礼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他手中的笏板还要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玄甲，战袍，以及那枚在烛火下闪着幽光的兵部令符，无一不在昭示着来者不容置喙的权柄。

“顾……顾将军？”周监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此乃我礼部风宪之事，与兵部何干？您……您这是要公然干预朝政吗？”

顾昭珩甚至没有正眼看他，锐利的目光始终锁在台中那个强撑着不倒的纤细身影上。

他看到她唇角未来得及拭去的血痕，那一点猩红，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心剧痛，面上却愈发冷峻。

“风宪？”他终于缓缓转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周主事方才不是说，风化即规矩，规矩由你定么？如今，本将奉兵部尚书令，亦是奉圣上口谕，前来监察长安城防及风化事宜。那么现在，这里的规矩，由我定。”

他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踏地的声音沉重如山，压得周监礼和他身后的差役喘不过气来。

圣上口谕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谁都知道，西北战事紧张，顾家军是抵御外敌的唯一屏障，皇帝对顾昭珩的倚重与日俱增。

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便代表着天威。

周监礼汗如雨下他带来的那点刑部差役，在这些百战余生的玄甲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将军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依律办事，既然将军有旨，那……那下官等改日再来，改日再来。”周监礼色厉内荏地挤出一句场面话，便想带着人灰溜溜地溜走。

“站住。”顾昭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本卷宗，随手扔在周监礼脚下。

“本将刚从户部过来，查到一笔有趣的账目。三年来，有十七万两本该送往西北边关的军饷，不知所踪。账目上，最后的经手人是户部侍郎赵元朗，而负责核验数目，盖印放行的，好像是礼部一位姓周的主事吧？”

周监礼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昭珩不只是来救一个戏子，更是带着能将他和他背后靠山一同埋葬的雷霆手段而来。

这哪里是监礼，这分明是索命！

“将军明察！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

顾昭珩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径直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戏台。

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仿佛摩西分海，将他和她之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二人身上。

一个战袍染霜，气吞山河；一个戏衣带血，傲骨铮铮。

苏晚棠站在那里，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他走来，心头百感交集。

是感激，是震撼，更有无尽的酸楚与惶惑。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已不是梨花树下的片刻温情，而是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顾昭珩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目光深沉如海。

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道：“七日之后，你的戏，我要看到。不仅长安的百姓要看到，朝堂之上，也得有人看到。”

他的话里藏着更深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一场戏，这已然是一场政治的博弈。

苏晚棠的《霓裳羽衣》若能一鸣惊人，成为万众称颂的艺术瑰宝，那便是对周监礼之流污蔑的最好反击，是扇在赵元朗脸上最响亮的耳光。

顾昭珩保下的，不止是玉华楼，更是为自己接下来的朝堂争斗，备下了一支最锋利的“舆论”之箭。

苏晚棠瞬间懂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间翻涌的血气被她生生咽下，化作更坚定的意志：“将军放心，棠梨……死也会把这场戏唱好。”

“不许死。”顾昭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冰冷的手中，“活下去，唱给我听。”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对着亲卫厉声下令：“将周监礼及所有差役，押送兵部大牢，严加审问！玉华楼上下，即刻起由我玄甲卫接管，直至贡戏结束。任何人，不得擅入！”

令行禁止，玄甲卫如狼似虎地将瘫软如泥的周监礼等人架起，拖了出去。

一场滔天风波，竟在顾昭珩雷霆万钧的手段下，顷刻间烟消云散。

玉华楼的众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纷纷向苏晚棠围拢过来，激动地又哭又笑。

可苏晚棠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再回头。

当晚，玉华楼灯火通明，却无人敢喧哗。

玄甲铁骑肃立在楼外，将一切窥探的目光尽数挡回。

楼内，排演以前所未有的激情与效率进行着。

顾昭珩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他们明白，这已不是为自己而唱，更是为那位以身家性命相护的将军而唱。

苏晚棠成了整个戏班的魂。

她不眠不休，亲自指点每一个身段，每一个唱腔。

她将那支白玉梨花簪紧紧插在发间，仿佛那能给她无穷的力量。

她强迫自己忘记唇角的血腥，忘记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霓裳羽衣》那盛大而瑰丽的梦境之中。

一连四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五日深夜，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最终的彩排堪称完美。

所有人都沉浸在极致的艺术震撼中，激动得难以自持。

陈老班主老泪纵横，喃喃道：“成了……成了！此戏一出，必将名动长安！”

众人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来，苏晚棠站在台中央，微笑着一一回应。

可当人群渐渐散去，当喧嚣退尽，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着空旷的戏台时，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如同被抽走一般，瞬间垮塌。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强行压制的伤病，以及对顾昭珩安危的无尽担忧，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头上的梨花簪，指尖却触了个空。

那支簪子，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她踉跄一步，想要弯腰去捡，肺腑中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戏服，也溅落在那支静静躺在地上的白玉梨花簪上。

世界在她眼前迅速褪色，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句“活下去，唱给我听”。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戏台之上，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簪上的梨花，被她的鲜血映得凄艳如火。

而此时的将军府，一片死寂，顾昭珩自那日离去后，再未归来。

那封“非不归，实难归”的信，正静静躺在亲卫的怀中，等待着一个无人希望来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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