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劫数难避

马车驶进京城时，天已微亮。谢明微将那本日记藏进贴身的香囊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仿佛能透过布料摸到那行“判官与冥帝，本就是劫”的字迹。

沈清辞说“别信他”，静慈师太说“小心冥帝”，连三百年前的日记都在暗示她与萧景彻的对立。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那个病弱王爷虽心思深沉，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甚至在她遇险时屡次出手相助。

“明微姐姐，你脸色好差。”阿蛮递来一块温热的帕子，“是不是累着了？”

谢明微接过帕子按在额上，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阿蛮昨夜特意熏的。她看着小姑娘担忧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阿蛮，若有一天，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怕吗？”

阿蛮用力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不怕！阿蛮跟明微姐姐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谢明微的心微微一颤。这世间总有人不问缘由地信她，护她，无论是三百年前的沈清辞，还是如今的阿蛮。可这份信任，却让她更难抉择——若她与萧景彻真的是劫，那这场联盟，究竟是在对抗命运，还是在加速毁灭？

回到客栈时，墨影已在院中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面具上沾着些许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打斗。

“王爷请您去王府。”墨影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太子府昨夜异动，玄机子带着残部逃回东宫，似乎在密谋什么。另外……谢县主被太子以‘赏花’为名请进府了。”

谢明玥！

谢明微猛地站起身，心头一紧。太子定是察觉了他们的动作，想用谢明玥逼她现身。

“我马上去。”她转身就要回房换衣，却被墨影拦住。

“王爷说，不必急着去东宫。”墨影递来一枚玉佩，与之前那枚不同，这枚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他已在太子府布下暗线，您持这枚玉佩进去，能避开大部分陷阱。但有一事，他让属下务必转告您——”

墨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王爷说，‘劫数避不开，但若你信他，他便护你闯过这劫’。”

谢明微握着那枚符文玉佩，指尖冰凉。萧景彻竟连她的疑虑都猜到了？那句“护你闯过这劫”，说得坦荡，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终究还是登上了前往端王府的马车。

萧景彻的书房里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药味，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批阅卷宗，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却在看到谢明微时亮了亮。

“你来了。”他放下笔，咳嗽了几声，帕子上又添了新的血迹，“栖霞山的事，墨影都告诉我了。”

谢明微没提日记的事，只问：“谢明玥现在怎么样？”

“暂时安全。”萧景彻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请谢县主入府，明着是赏花，实则是想引你现身，用她的血开启槐树阵眼。”

谢明微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们必须去救她。”

“自然要救。”萧景彻从榻下取出一幅东宫地图，铺在矮几上，“但不能硬闯。玄机子虽伤了元气，却在槐树周围布了‘锁魂阵’，一旦触动，阵内的亡魂会立刻暴走，伤及无辜。”

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一处偏院：“谢县主被安置在这儿，离槐树最近，也最危险。我会让人引开太子的注意力，你从西侧的密道进去，带着谢明玥从后门的狗洞离开——那里是锁魂阵的盲区。”

谢明微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狗洞，眉头微蹙。堂堂县主从狗洞逃生，传出去怕是会沦为笑柄。可眼下，这却是唯一的办法。

“玄机子呢？”她问，“他定会守在槐树旁。”

“我去会会他。”萧景彻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三百年前没了结的账，也该算算了。”

谢明微的心猛地一跳。三百年前？他果然记得些什么！

“你……”她想问他是不是恢复了记忆，却被他打断。

“拿着这个。”萧景彻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冥”字，阴气森森，“若遇亡魂阻拦，出示此令，他们不敢伤你。”

这是冥帝的令牌。谢明微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忽然想起日记里的插画——黑袍的冥帝与绯袍的判官对峙，背景是阴司的血海。

“萧景彻，”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三百年前，大靖灭亡，是不是真的与你有关？”

萧景彻的动作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无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等救出谢明玥，我告诉你所有事。”

他没有否认。

谢明微握紧了那枚冥帝令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回头望去，只见萧景彻正用帕子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苍白的手背。

他的冥帝力量在觉醒，可这具肉身却在加速衰败。

“小心。”她低声说，推门而出。

东宫的锁魂阵比想象中更诡异。刚从密道钻出，谢明微就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缠住，无数惨白的手从地面伸出，抓向她的脚踝——都是被玄机子炼化的冤魂。

她掏出冥帝令牌，黑气瞬间弥漫开来，那些冤魂像是见了天敌，纷纷缩回地面，发出凄厉的哀嚎。谢明微这才明白，萧景彻给她这枚令牌，不是信任，而是算准了冥帝的威压能护她周全。

偏院的门虚掩着，谢明玥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块糕点，脸色发白。看到谢明微，她猛地站起身，眼眶一红：“明微姐姐！你可来了！这里好吓人，那些侍卫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别说话，跟我走。”谢明微拉着她的手，往西侧的狗洞跑去。

刚到墙角，就见玄机子站在狗洞旁，手里握着桃木剑，笑得阴恻恻：“谢姑娘，老夫等你很久了。”

他身后的老槐树枝叶疯狂摇晃，树根处的黑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两人抓来！

谢明微将谢明玥护在身后，握紧了短刀。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破空而来，长剑直刺玄机子的后心——是沈清辞！

“你的对手是我！”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怒意，剑气如霜，逼得玄机子连连后退。

“快走！”他对谢明微喊道。

谢明微不再犹豫，推着谢明玥钻进狗洞。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玄机子的惨叫和沈清辞的闷哼。她回头望去，只见老槐树剧烈燃烧起来，黑雾在火光中扭曲消散，而沈清辞的白衣上，溅满了刺目的红。

“明微姐姐，快看！”谢明玥指着前方，“是端王！”

萧景彻正站在不远处的巷口，月白色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比往常更白，嘴角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

“走。”他对谢明微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明微拉着谢明玥，跟在他身后。经过巷口时，她看到墨影正拖着玄机子的尸体往暗处走，而老槐树的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空都是红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走到街角时，沈清辞的身影忽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重伤，可眼神却死死盯着萧景彻，带着刻骨的恨意。

“萧景彻，三百年前你毁了大靖，如今还想毁了她吗？”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她是判官，不是你争权夺利的棋子！”

萧景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谢明微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清辞，”谢明微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心头酸涩，“谢谢你。但现在，我们该走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与萧景彻相触的地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明微，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别信他。”

马车驶远时，谢明微回头望去，只见沈清辞还站在街角，白衣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坠落的蝶。

车厢里，谢明玥已经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皱着。谢明微看着她稚嫩的睡颜，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也像这样，活在别人的守护里，对即将到来的劫难一无所知。

萧景彻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如纸。谢明微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瓶凝神丹，递了过去：“吃点吧。”

萧景彻睁开眼，看着她手里的瓷瓶，忽然笑了：“你不怕这药里有毒？”

“你若想害我，不必用这种手段。”谢明微收回手，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我的盟友死得太早。”

萧景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势，又引发一阵咳嗽。他从她手里拿过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眼底的黑色纹路渐渐隐去：“谢明微，三百年前，大靖灭亡，确实与我有关。”

谢明微的心猛地一沉。

“那时我刚历劫归来，冥帝的力量失控，误杀了大靖的国师。”萧景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国师临死前诅咒大靖‘帝星陨落，血脉断绝’，才有了后来的北狄入侵和内乱。”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明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但我从未想过要颠覆人间。更没想过……会遇见你。”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一声轻响。谢明微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忽然觉得那行“判官与冥帝，本就是劫”的字迹，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