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火与匠心

二月初八，申时。

西市的喧闹退下去的第二天，长孙府的后院却热得像伏天。穿过两道影壁，就是长孙家最不对外的地方——作坊。

风箱一呼一吸，炉膛里炭火呼啦啦翻滚，火星被铁钳压回去，又猛地窜起；铁与焦木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眶发热。

沈如兰带着糯米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掀起帘子探了探，“珩儿。”

火光里的人闻声抬了下眼，又低头敲击手里的铁件。短褐束臂、旧皮围裙，肩膀宽阔，动作干脆，锤声一下一下，像打在鼓面上。

沈如兰笑道：“歇口气，我给你带了麦芽水和韭菜饼。”

长孙珩嗯了一声，把锤放下，接过水喝了半碗。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身后的小人影。

“这是谁？”

“你三姐的孩子。”沈如兰轻轻推了糯米一下，“叫四舅。”

糯米紧张得攥着衣角，低声：“四舅好。”

长孙珩只淡淡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校一只圆柱形活塞。

沈如兰看出他那份不近人情，叮嘱：“只许看，不许乱碰。”

糯米应得乖，仍忍不住往前探了探，热浪扑面，她下意识缩回去。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活塞进出套筒的动作，像在琢磨什么。

长孙珩突然道：“别离炉太近，烫着了。”

“哦。”她退了半步，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四舅，这个……能不能自己一直动？”

锤声停住。

在场的匠首鲁安笑了一声：“小娘子，这东西要人推风箱，火停了就歇。”

糯米摇头：“不是……我是说，火顶着气，要是弄个小点的缸，让气去推它，就能一直动了。”

长孙珩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瞬。那神情，像极了多年前江边试水车的夜晚，三姐蹲在木桩上，也问过几乎一样的话——“要是能自己转，就不用人守了吧？” 那晚兄妹守到天亮，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

“你过来。”他搬来一块木板，递给她，“画给我看。”

糯米却没画，四下找了几片废木片和细条，认真摆成一个小模型：木片做“锅炉”和“缸”，细条做“连杆”和“曲柄”。她一推，“缸”顶着“杆”动，“杆”带着“柄”转，木片咯吱咯吱地动起来。

鲁安原本是想笑的，可看着那比例和受力，笑意渐渐收了回去。

“青铜比木结实，”糯米补充道，“受热也不怕裂，这里还要抹油，不然会卡。”她的小指点了点缝隙。

作坊里一时安静，只有火在呼吸。

长孙珩忽地道：“阿鲁，按她的样子铸个小缸，掌心大，壁厚一分半，活塞皮圈用熟牛皮，余隙留到一根发丝。”

鲁安犹豫：“尚书，这玩意儿……”

“试，错了再改。”长孙珩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如兰在一旁看着，眉眼慢慢柔下来。

第一炉料下模时，铜水沿着浇道细细流入，像雨丝穿过竹林。模冷得差不多时，小缸带着温热跳了出来。

长孙珩打磨了毛刺，装上活塞，推了两下，才递到糯米手里：“慢。”

糯米深吸一口气，轻轻往里推——“嘶——”一声细气鸣，活塞稳稳前进，连着曲柄微微一动。

“动了！”她抬头，眼睛里有亮光。

长孙珩只是“嗯”了一声，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孩子，不光是聪明。

沈如兰带着糯米走后，鲁安忽然在窗棂下捻到一点细得像粉的铜屑。

长孙珩脸色一沉：“窗棂动过。夜里加人守，封窗。”

火光依旧在屋内跳动，屋檐上，一道影子短暂停住，随即滑进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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