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 雪地惊魂

太和十二年，二月初五，亥时。

西风卷着细碎的雪，像成千上万粒盐，嘶嘶往人脸上砸。

曜京西郊一座破庙的门板被风顶得斜斜，门缝里冒出的不是香火味儿，而是湿木头的霉腐气。

一声“咯噔”，糯米从冷得发麻的地面上醒来。她的小手像被冻住的猫爪，抓着一条发硬的麻毯，指尖上全是潮气。鼻尖先是被冷风一戳，随即嗅到炭灰味、霉味、还有——陌生男人身上那种混着酒气和旧油的腥酸味。

她本能地蜷起身。眼前是破庙里一堆死灰，灰里埋着几截没烧透的木炭。火光没有，只有月色从破瓦缝里漏下一条薄薄的白。

“醒啦？”一个沙哑的声音倚在她耳边，笑得牙缝黑黑的，“小奶娃，这天儿，在庙里睡，可要冻坏喽。”

糯米抬眼，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不远处，腿瘸着，脚边绑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的同伙靠墙蹲着，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眼睛却亮得像两扇油光。

庙门口，风把门帘吹得扑扑响，那人懒懒把门帘一捞，露出一个笑：“别怕，跟叔走，吃糖去。”

——不对。

脑子里有一片混乱的白光“嗡”的一下炸开！

紧接着，像有人把一卷影子迅速塞回她的脑袋：蓝光的手机屏、通宵的小说、冰可乐、炸鸡翅、心脏像捶鼓一样砰砰跳、眼前一黑……那是前世！

她明明，是在那个世界熬夜猝——

风从门缝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眨眨眼，飞快把这些乱糟糟的影子塞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眼前这两个，从绑腿布、袖口上的黑灰、腰间挂着的麻绳上看，绝对不是好人。

要活下去，先去人多、有光的地方。

她吸了一口寒气，小胸口鼓起，张嘴就是一嗓子——

“哇——哇——娘啊——我要娘——”

瘸李被这声哭吓得一抖，伸手就要捂她嘴。

糯米身子一缩，像一只从门缝里窜出去的小猫，踉踉跄跄往外跑。

门帘被风掀起来砸在她脑门上，她一头撞出去，脚底在雪上打滑，一屁股坐到雪里，“刺啦”一声，冻得眼泪瞬间冒出来。

“站住！”黑脸男人骂了一句，抄起门边的棍子就追。

雪地里，糯米的小脚板一深一浅地踩，绑腿布早被雪水浸湿。

她却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一片烛火一样的亮——那里是坊门！

夜禁未解，坊门口必有门子值守——因为她刚刚在破庙里，就听见远远“当、当”的巡防杖撞地声了。

“喂！小奶娃！这大半夜的——”

一个披着羊皮坎肩的汉子从坊门檐下探出头来，络腮胡上全是细小的雪珠。

他看清那雪地里滚过来的小团子时，眉头一拧，这小团子可不跟自己家小女儿一般大，短胳膊短腿的，两三岁……

几步迈过去，汉子一把把孩子从雪里捞起来，往怀里一塞。

羊皮坎肩的里子暖烘烘的，像突然被炉火抱住。

糯米鼻尖一热，眼泪更汹涌了。

她抱住那汉子的衣襟，小身子忍不住发抖。

“可怜见儿的……”汉子一边把她往门房里抱，一边冲夜色里喝道，“谁家的娃！半夜丢外头啦？”

门房里有一只小铁炉，炉边搁着一摞还冒着白气的胡饼，桌上摆了碗热豆子汤。

汉子把她放到矮凳上，掀开羊皮坎肩给她裹得更严实，手忙脚乱地撕了一块胡饼，蘸了点胡麻盐，递到她嘴边，又把热汤吹了吹，递给她：“先暖暖肚子，慢慢说。”

糯米小手捧着碗，烫得指尖发红。

她吸一口热气，香味直往鼻腔里钻——芝麻的香、面饼的焦香，还有豆汤里那股子带泥土气的暖意。

她咽了咽口水，喝了一小口。胃里像突然点了火，酸胀翻涌之后，一股子暖从腹里慢慢冒上来，手指从僵硬变得能动了。

“你是哪个坊的娃？叫什么名？”汉子把巡防杖靠在门后，记名簿推过来，语气放柔，“别怕，叔是长乐坊的门子，姓许，大家都叫我老许。”

糯米抬起小脸，鼻尖红得像一颗小樱桃，眼睛却清亮。她咬字很准，奶声奶气：“我……我叫，长孙……糯米。”

老许的手顿了一下。

长孙？曜京城里敢说“长孙”的不多。

老许没立刻表示什么，只“嗯”了一声，把她的名字照规矩写在簿上，抄在木牌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粗葛短褐——料子不差，是富户家仆妇给小主子做的料子，可样式又朴素得很。

“家里大人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外头了？”老许把胡饼掰小块，一块一块递给她。

“奶娘……春杏，”糯米想了想，咬字更慢，“我们……走散了。”

“走散？”老许抬眼，眼角余光瞥到门口雪地里两道黑影闪过去，又在不远处的暗处停住。

黑影没靠近，只像在等什么。

老许悄悄把门房内那根短矛挪到檐下，低声：“小的别怕，待会儿我按坊规送你回去。先问个名讳，长孙是哪个长孙？”

糯米抿唇，按她小小的脑袋里那点成年人的警觉，知道话不能说满。

她只抱紧了碗，眼神软软地望着老许：“我也……不大懂，但我有娘留的……铜片。”她从小衣领里的红绳下摸出一片薄薄的铜片，边角磨得圆圆的，上面隐约刻着纹路。

她举给老许看，又立刻把它塞回衣里。

老许没接，只瞟了一眼。他低低“啧”了一声，那纹路……他不懂，但看着像个印记。

“先这样。”他把门外值夜的小厮叫来，“去，快去长孙府通报，就说长乐坊捡了个自称‘长孙糯米’的小娘子。快，脚底抹油。”小厮应声去了。

门房里一时只有炭火“啪”的一声响。

老许俯身给炉里添了两块炭，回身又替糯米把裹在腿上的羊皮拉得更密。

他表面上还在问些按例的问题，可余光一直不离门外。

糯米抬眼，看见门房窗纸上投着两道影子，像是有人在檐下驻足。

她小小的手指捏住胡饼，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口，像有人在敲小鼓。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奶娃：“叔，外面……有人吗？”

“有，”老许压低声音，把巡防杖从墙边轻轻挪到手边，“不怕，许叔在。”

门外的雪更大了，风把坊门口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暗处，黑脸男人孙三黑用袖口挡了挡雪，低声骂：“这门子警醒得很。”

他身旁的瘸李却盯着门房的灯，咽了咽口水：“就是她。你看那小脸、那眼睛——和画上一样。价钱是实在的，一百两黄金呢。”

孙三黑舔了舔嘴角，压着嗓子：“别急。她要是长孙府的，就算进了门，不也得出门？等下我们手脚麻利一点。”

更远一点，一条更窄的暗巷里，有个身形消瘦的人影站在檐下。

他穿一件不起眼的短褐，袖口却绣着极细的云纹。

他把手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捻着，听着远处巡防杖一敲一敲的响，眼睛始终落在门房里那个裹着羊皮的小团子上。

雪落在他鬓角，他不躲不闪，只低声哼了声：“工部那位，想要的为什么是活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

门房里，糯米喝完了豆子汤，眼皮子沉了一下。老许拿帕子替她擦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你娘叫什么？”

糯米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哽。她抬起眼，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不说。要回家，才说。”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把老许的心扎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没再逼问，只把自己的羊皮坎肩又往孩子身上压了压：“好，等府上人来接你回家。”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灯笼光晃了一晃。

门子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许叔，长孙府回话——让我们把小娘子送进去，说外老太太在等。”

“成。”老许利落地把巡防杖背在肩上，一手抱起糯米，一手提灯，“走，回家。”

坊门一开，风雪呼地灌进来。

糯米把脸埋在老许的肩窝，能听见他胸腔里稳稳的心跳。

她小声说：“许叔，胡饼……好香。”

老许笑了：“等回了家，让他们每日给你烙两张。”

两人踏雪而行。

路边摊子还没收，摊主用发红的手掌翻着饼，油星子在铁板上“呲啦呲啦”跳。

糯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胃里又咕噜了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立个小小的规矩：以后，绝不再熬夜玩到心口痛。

要好好活着，活到能吃遍曜京所有的胡饼！

走到长乐坊坊门外，风突然一顿。

老许脚下停了停，低头看见雪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印子——不是寻常平底靴，而是“燕尾”形状的鞋钉纹，像鸟尾巴分叉，朝着长孙府的方向，一串、两串……延伸进夜色里。

老许把灯举高了些，眯眼。

糯米也顺着看过去，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有人踩点。”老许压着声，对小厮道：“走！快点几步。”

他们一大一小的影子，被灯火拉得细长，落在雪上。风里传来远远一声短促的铜哨，随即又没了声息。

暗巷里的那抹影子动了一下，像是一尾鱼，倏地沉回黑暗。他转身时，衣角掠过墙根，悄无声息地留下一点极轻的划痕。

这一夜，曜京城的雪下得更密。

而长孙府那扇高高的门楼后，正升起一缕细细的龙涎香——有人醒着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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