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闹剧

1981年11月的某天，北京市东城区棉线胡同8号，李秀琳女士正在北屋床上优雅地享用她的午餐——盖了整碗黄豆的炸酱面。

自从怀孕以后，她的口味大变，每天都变着花样地想吃某种食物，而被迫暂时成为私厨的刘成林先生，每天的怪话随着接到的“订单“改变：

—不儿，这都立秋了，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香椿去？你看我像香椿吗？

—我看你像臭虫！

—夏天让你吃西瓜你说嫌凉，都11月了想起来吃了？不好意思啊，吃点冬瓜凑合凑合吧！

—姓刘的你就这么对我是吧？我现在挺着个大肚子快生了，想吃口西瓜都有罪……555，结婚那会儿你要这么说话，我妈都不能让我跟你！555……我妈说得一点错没有……

今天，看着妻子面前的这碗面条，刘成林又出金句：“吃这么多黄豆，小心一会儿把孩子崩出来……“

“怎么着，这不是你孩子？一点儿不盼我们娘俩好？我跟你说我吃这些黄豆就是为了顺顺气，我都几天没上厕所了，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看见李秀琳娇嗔着大口往嘴里扒着黄豆和面条，刘成林一边捅咕着炉子里的蜂窝煤，一边不怀好意地窃笑：“我跟你说，你一会儿可别放屁，到时候介壁儿老陈该问了，你们家偷买摩托车啦？还推屋里去了？“

李秀琳气得呛了一口面条，起身抄起手边的一瓣蒜大力投掷出去：“刘成林，你奶奶的你怎么这么损啊！“

蒜瓣顺着完美的抛物线砸到刘成林的脑门儿上，又落到地上。而2米开外，投掷的李秀琳似乎被定格了一般。

“刘成林，快，快……“

正蹲在地上捡蒜的刘成林一抬头，就看到了老婆棉裤脚上的血渍，立马弹起来。

“这怎么话说的，大夫不说还有俩礼拜呢吗？“

李秀琳撑着肚子一下坐到床上：“快别废话了大哥，赶紧收拾收拾去医院吧！“

刘成林把蒜瓣往桌子上一扔，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不儿你干嘛去啊？“

“我特么上陈学文家给你妈打电话啊，让她去医院！“

1981年11月2号，时年25岁、家里还没装电话的刘成林，推着邻居的小三轮，拉着即将临盆的发小、同学、同事、妻子——李秀琳，去半站地之外的同仁医院，迎接他们此生唯一的孩子。

医院里，人头攒动。

这所凭借眼科闻名的医院，同时也担负着附近上百条胡同老百姓们处理生老病死等一系列人生问题的重要任务。

李秀琳因为见红，血染了整条裤子，同时，镇痛加剧，在护士看了两次以后就直接被推进产房——没想到发动得这么快。

看着爱人哭着被推进产房，刘成林懵了。自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已经七年，但等着当爹还是头一遭。

他从没想过生孩子是这样的场面——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在产房门口碎叨叨求大孙子的老太太，有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的老哥们，还有他这款——手足无措来回踱步的，像是卡顿的NPC。

“怎么他奶奶的这么疼啊……我妈没说这么快就生啊……刘成林，你他妈一辈子欠我的……555……“

上了产床，镇痛更加频繁了，似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秀琳能明显感觉到孩子的动线变化，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引领着李秀琳全部泪水、心力和精神内核，以及午餐——中午吃下去的那大半碗炸酱面和水煮黄豆。

“大夫，大夫不行，我不能生……“

“怎么了，别怕，孩子都在半道上了，还能不生？“

李秀琳脸上汗水连着泪水一起往下落，脸色白里透红，面露难色：“大夫是这样的，我吃黄豆了，我想上厕所……“

见多识广的女医生眉眼往上挑了一下，无奈地说：“那能怎么办？上厕所重要还是生孩子重要？你就在床上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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